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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的喧嚣散尽之后,温婉月没有立刻回梧栖院,她独自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白芷进来添茶时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便没有出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直到确认左右无人,温婉月才拨开茶桌上香炉的盖子。
她凑近鼻尖闻了闻,里面仅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与这满室残存的茶香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
温婉月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焚心引的用量比她预想中多了些。
温昭月比她料想的更容易被激怒。
她原只打算让温昭月失几句分寸便够了,没想到温昭月竟还险些对她动了手。
但结果比她预想的更合心意。
温婉月起身推开窗户,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将屋子里残余的焚心引气息一点点吹散。
她随手将香灰撒进身后的牡丹花盆里,回了梧栖院。
梧栖院虽不算大,胜在格局通透。
东次间被做成了内书房,不大的一间屋子,临窗搁着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靠墙一架榆木书架,上头寥寥摆了几册书。
温婉月走到书架旁边蹲下来,手指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
匣面漆色斑驳,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便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她轻轻把匣子的锁扣拨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白瓷小瓶,每一只都用红蜡封了口,管身上贴着细纸条,写着极小的蝇头字:
沉香、乳香、龙涎、甘松、白芷……
这些都是她娘留下来的。
温婉月幼时,只记得娘亲常在夜深人静时点一盏小油灯,坐在窗前将这些粉末一样一样的称量、调配,然后制成香薰。
她娘的手很巧,指尖灵巧地捻着药杵,将晒干的香草碾碎,混入树脂和蜂蜜,揉成一粒一粒小小的香丸。
满屋子都是苦中带甜的草木气味。
后来温婉月才知道,她娘出身江南制香世家,徐家祖上三代都是供御用的调香师。
可惜她娘当年遇见了温崇山那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几句诗几封书信便将人哄得私奔而去,与徐家断绝了往来。
私奔之后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她娘就靠着这一手绝妙的调香技艺,在温崇山赴京赶考那几年靠卖香丸、香粉度日,供着温崇山读书科举。
温婉月制香的手艺就是她娘传给她的,只是制香方子没教完娘就去世了。
所幸她制香上还颇有天赋,按照娘给她留下来的香方也能理解出来八九分。
温婉月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一只开了封的白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郁金香、龙脑、白芷、细辛……
这是她娘留下的方子里最特别的一味,名叫“焚心引”。
此香正常人闻了并无异样,只有本就心绪浮动的人闻了,胸中那点火气会被推着往上顶三分。
她今日见温昭月的时间也是恰好了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有一点点余红。
今日那几滴眼泪,她是演给谢云舒看的。焚心引推了她一把,她顺势借了这股东风。
温婉月在侯府观察了这几日,灵归性子活泼,被她三两句闲话便套出了许多事。
谢云归每日卯时出门上值,酉时归府后回书房处理公务。包括他松风院的侧门外的海棠树下有一口井,有时会顺道净手都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谢云舒自边疆回京后便领了京郊大营的差事。每日辰时出门练军,未时前后回府。他惯走的路线是从东角门进,穿过花厅外的游廊回武英苑。
温婉月甚至连谢云舒从东角门走到花厅外约莫需要多少息、经过时是快是慢、身边有没有跟着小厮,都摸了个清楚。
今日这一番闹剧,她特意选了花厅来见客。
花厅临着游廊,窗子对着东角门的方向。谢云舒每日从东角门回府,必经这段游廊。
窗子敞着,里面的动静只要声音稍微大些,外面的人就能听见。
她在见温昭月之前,就已经算好了时辰:谢云舒大约还有一炷香功夫便会从东角门进来。
于是她焚了那炉焚心引,又故意把窗子开得比平日更大些。
温昭月离她近,闻得真切。又本就带着满腔得意来找茬,焚心引一激,便把她心里的那些刻薄话全都倒了个干净。
谢云舒听见争吵,果然进来了。
要问温婉月为何选中谢云舒,而不是谢云归?
因为谢云归太冷静了。
就算听见花厅里有人争吵,他也会先站在廊下听明来龙去脉,权衡利弊之后再决定是否出面。
但谢云舒不同。
他是武将出身,看见自家人被欺负,必定是先护了再说。
今日她的一切打算都水到渠成。
“人既进了我谢家的门,便是我谢家的人。”这话从谢云舒口中说出来,比温婉月自己说一万句“我是侯府主母”都管用。
而周嬷嬷回去肯定会和林如梦说今日侯府发生的一切,那便会知道侯府的人愿意替她出头。
这样一来,林如梦和温崇山再想动她,也要先掂量掂量侯府的分量。
她今日之谋,所求的不只是这些。
更是她温婉月在侯府里面的地位。
侯府里的奴仆虽比温府的人有规矩,但也都是表面功夫,背地里她根本不能服众。
今日有了谢云舒撑腰,过两日等谢云归闲下来,将侯府的中馈交与她管时会方便许多。
温婉月轻轻舒出一口气,将搁在书案上的青瓷香炉挪到窗台上,打开炉盖用小银匙添了一勺沉水香进去。
灰白的细烟飘起来,苦中带甜的草木气息弥散开来,将她心里那一点残余的酸涩慢慢压了下去。
“娘,”她用极轻的气音说,“你且看着吧,女儿会越过越好的。”
还会让温崇山和林如梦他们夫妻两个,恶有恶报!
窗外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温婉月抬眼看去,雪白的信鸽正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她心里微微一动,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也就只有看见这只鸽子的时候,她才不必想着怎么为自己谋算。
伸手解下鸽腿上的信筒,她慢慢展开那张薄薄的笺纸。
“吾前些日子去信,卿卿未回。是吾写得太急、字句露骨,又惹恼阿月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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