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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很是突兀,带着一种久违的、父亲问儿子学业般的家常意味。
可是场合不对。
林昭思忖了一会儿,缓缓道:“儿臣病中耽搁了不少时日,如今身子好些了,每日仍读《资治通鉴》,偶尔翻翻洪武八年以来历年户部奏销档册。宋濂先生从前教儿臣的那些,儿臣不敢荒废。”
“宋濂,”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教你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他说为君之道,宽猛相济。恩在明处,威在暗处。明处是德政,暗处是纲纪。两者缺一,君王便立不住。”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林昭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过一道极浅的波痕。
“你二弟走之前,跟朕辞行。跪在乾清宫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儿臣此番回去,一定好好做’。朕问他‘好好做’是怎么做,他说……”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捻佛珠的手指缓缓地拨过一颗:“他说‘大哥说了,让儿臣拿出秦王的气度来’。”
林昭的心口微微一紧。
“你二弟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缓缓道,“朕就在想,你在他面前说的,真的是让他拿出气度来么?”
林昭抬起头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目光深邃,像是河面下的水,你看着它一动不动的,但你知道它深不见底。
“儿臣说让他拿出秦王的气度,”林昭道,“是说给他听的。儿臣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让他回了西安之后,该做什么事都有人看着。”
“他做得好,是他的;他做得不好,也是他的。父皇放了他这一回,天下人都看见了。他若把这份恩典当成了纵容,那他下一次犯的事,就不是儿臣求情能救得回来的了。”
“嗯,”朱元璋点点头,又道,“标儿,你方才在朝上听见那些弹章了?”
“听见了。”林昭回答道。
“那你觉得,蓝玉说的是实话吗?”
话题转得陡,语气却平得像是仍在问功课。
林昭知道,这一番谈话,决定了蓝玉的命运。
“父皇问的是哪一句?”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一句一句说。”
“第一句,”林昭答道,“凉国公说他不知情。这话,儿臣信一半。”
“信一半?”
“蓝福在外圈地、杀人、行贿,蓝玉若说全程知情,那他是傻子;若说全程不知情,那他是瞎子。”
“他自己的义子在京郊干了什么,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但他恐怕也真的不知道蓝福把事闹到了出人命的地步,以蓝玉的性子,若是早知出了人命,他会自己出手摆平,而不是让蓝福去通政使司送银子。”
朱元璋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第二句呢?”
“第二句——蓝玉说蓝福畏罪自尽。这话,儿臣信一半,也存一半。”
“存什么?”
“存的是,蓝福就算真的自尽了,凉国公府为何要连夜把尸首拉去城外埋了?若是堂堂正正的畏罪自尽,报官验尸、结案存档,才是正理。”
“连夜掩埋,反而像在遮掩什么。”林昭接着道,“但儿臣也替蓝玉想了一层,他恐怕不是有心遮掩,是怕。怕锦衣卫把尸首拿去查验,查出些他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来。”
“他慌的是自己人办事不干净,倒未必是这事的主使。”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若是朕,朕该怎么处置?”
“儿臣不敢,父皇其实心中早有决断。”
“我的决断是我的,你只管讲你自己的就行。”朱元璋道。
林昭顿了一会儿,斟酌着语言。
他不能替蓝玉求情太重,也不能落井下石。
他要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让朱元璋既看见他对蓝玉的维护,又不觉得他在袒护。
“儿臣以为,蓝玉该罚,但不能罚得太重。该查,但不能查得太绝。”
“怎么说?”
“蓝玉的罪,在骄不在谋,在疏不在恶。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不会让自己的义子去京郊圈几块地、打几个佃户,弄得满城风雨。”
“他就是一贯太狂、太骄、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才让下面的人有样学样,惹出祸来。这种罪,该用枷锁锁住他,用家法管住他,却不该用砍头来了结他。”
林昭抬起眼,“父皇若今日重办了蓝玉,满朝武将都会觉得,连打了几十年仗的国公都保不住,将来谁还敢替朱家卖命?”
朱元璋倒背着手,走在前面。“哦?那不重办,如何能堵住百姓悠悠之口?”
林昭暗叫不好,看来回答并没有让朱元璋满意。
朱元璋的性格远不止历史书上那么寥寥几个词,从底层崛起的帝王,心里的东西是猜不透的。
得亏自己成了朱标,朱标这个名字就带着至少十块免死金牌。
要是穿成个其他的官员,这一个月至少死几回了。
接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因为实在是无法在稳住帝王心的同时保住蓝玉的命,将错就错。
“父皇可以罚重一些。”林昭答道,“让他从那个‘大将军’的位子上退下来歇一歇,却不必把他从国公的位子上赶下去。”
“这样既让文官们看见了朝廷的威严,也让武将们看见了朝廷的恩典。”
“至于蓝福的死活。父皇让锦衣卫继续去找就是了。找到了,便是蓝玉说谎;找不到,就是蓝玉做贼心虚。这根线收不收,什么时候收,收多紧,最终都在父皇手里。”
朱元璋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林昭——这是他最爱的儿子,道:“标儿,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在替蓝玉求情,还是在替朕出主意?”
林昭迎上去:“儿臣若说只是替父皇出主意,那是假话。蓝玉是儿臣的母舅,儿臣不想看他死。但儿臣若说只是替他求情,那也是假话。”
“标儿,”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听着都像是替蓝玉想好了退路。你替他想好了怎么活,替朕想好了怎么放过他,替满朝武将想好了怎么咽下这口气。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今日若照你说的办了,文官们会怎么想?”
“权力,在于平衡。”
林昭的脊背微微一紧。
“朕杀胡惟庸,杀李善长,杀那些人的时候,你还小。”朱元璋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那些年,每一个都有人替他们求情,每一个都说‘陛下若杀了他们,满朝官员会寒心’。”
“朕若听了那些话,今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还是朕吗?”
林昭默然。
“你没见过那几年的朝堂。满朝文武,人人都知道胡惟庸揽权,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
“后来朕杀了他,废了中书省,六部直接对朕负责。从那天起,朕才真正把权柄拿稳了。标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昭微微垂首:“因为父皇把分出去的权力收了回来。”
“是收回么?”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朕是抢回来的。”
“权力这东西,从来没有人会让给你,都是你一只手拿住了,另一只手攥紧了,别人才知道你拿得住、攥得紧。”
“你今日替蓝玉求情,说‘骄而不谋’,可骄而不谋的人,若没有人管着,迟早会变成骄而敢谋。朕容得下一个骄横的大将军,但朕容不下一个觉得自己可以不用跪的大将军。”
“你替武将们想好了,可你替朕想过了吗?朕若放了蓝玉,明日王朴的弹章就会更厚。后日刘观就会参朕‘畏于权贵’。再后日袁泰就会说‘天子不能制一骄臣’,你让朕到时候怎么答?”
朱元璋紧紧盯着林昭,林昭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知道朱元璋在等什么。
“儿臣替父皇想了。”林昭道,“父皇杀胡惟庸,是因为他揽权。杀那些功臣,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咱。”
“可蓝玉,这些年他所有的罪状,最大的那一桩也只是骄横。一个骄横的大将军,罪不至死。父皇今日若重办了他,固然能镇住文官们的嘴,可大明四边的仗谁来打?”
林昭顿了顿,道:“父皇比儿臣清楚,塞外的鞑靼人虽然捕鱼儿海一战被打残了,可他们的残部还在漠北游荡。今年三月,父皇刚遣都督周兴总兵扫荡兀良哈三卫,讨故元逆臣也速迭儿。”
“辽东那边,纳哈出的余部还没彻底归附。西南更不消说,西番的土酋时常扰乱,蓝玉上月刚从西蕃回来,月鲁帖木儿的叛乱也还没平定。”
他接上朱元璋的目光,沉声道:“父皇,大明四境没有一处是安生的。蓝玉这个人,骄横是真骄横,可他打了几十年的仗,鞑靼人听见他的名字就绕道走,西蕃的土酋见了他就缩回去。”
“父皇今日若重办了他,塞外那些人就会知道大明少了一面盾牌,东南的倭寇就会知道朝廷正在自断臂膀。儿臣也知道,蓝玉这只手太硬了,硬到有时候硌着父皇的手心。可硌手总比缺手强。”
朱元璋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林昭方才那番话里,把他心里那张大明四境的山川舆图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每一条边防线、每一处隐患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
这个儿子病了一场之后,不光是胆子大了,脑子也比从前清明了许多。
朱元璋轻声笑道:“你拿朕的话来压朕,朕知道你是故意的。”
“儿臣不敢。”
“你不敢?你方才每一句都在‘敢’。”朱元璋摩挲着佛珠,“可朕允了。”
林昭微微怔了一下,看来挺过去了。
“你替朕想的那些四境的防务,边关的人心,这些朕自己心里都有数。可朕方才敲打你那些话,你也要记着。”
朱元璋语重心长:“朕不是在训你。朕是在告诉你,你今日替蓝玉求了情,说了一通仁厚的话,满朝文官武将都会觉得太子仁厚。”
“可仁厚底下若不压着铁石,那仁厚就只是软弱。朕杀胡惟庸的时候,满朝文官有一半在求情,说‘此人不过是专权了些,罪不至死’。朕若听了他们的话,今日的大明就不是这个大明。”
朱元璋调整了一下革带,接着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允了。可你要记住——朕允你保蓝玉这一回,不是因为蓝玉不该杀,是朕答应了让你试试自己的法子。”
“但朕也要你记住,权力这个东西,你拿在手里的时候软一分,有人就会从你手里抢走一分。你今日让了一寸,来日就要用一尺去补回来。蓝玉若再生事端,你知道该怎么办。”
“儿臣记住了。”
“哦对了,标儿,今日陪朕用午膳吧。”
朱元璋招了招手,一名内侍凑了上来,“今日午膳多备些,太子与我一同用膳。”
午膳摆了上来,御案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碗碟。
虽说十二道菜,却多为鸡、鹅、羊、鱼这些寻常食材。
桌角放着一碟酿豆腐,嫩豆腐夹了肉馅虾仁,裹蛋糊炸至金黄,浇了糖醋芡汁,这是凤阳的做法。
朱元璋夹了一筷酿豆腐放到朱标碗里,笑道:“这道菜,你娘从前也做过。那时候还在凤阳,她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拿豆腐夹了肉馅炸给我吃。那时候哪有什么虾仁,有肉吃就不错了。”
林昭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朱元璋很少主动提起马皇后。
那个名字在乾清宫里像一扇很少被推开、但从来没有上过闩的门。
林昭放下筷子,安静地听着。
“有一回冬天,军中缺粮,她半夜偷偷烙了饼揣在怀里给我送来。刚出锅的饼烫得很,她怕凉了,一路揣着,胸口烫出一片水泡。”
朱元璋夹了一块酿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还有一回,”朱元璋搁下筷子,端起豆汤喝了一口,“朕跟陈友谅打仗,被困在鄱阳湖上。她自己不会水,却非要跟着坐船来寻朕。”
“后来有人跟朕说,她那几天在岸上,天天对着湖面烧香。朕问她烧什么香,她说——‘烧给老天爷,让他把丈夫还回来’。”
“哈哈……这厨师天天换着法儿地做这酿豆腐,可朕总觉得不如你娘做的好吃。”
“妹子,这些个厨师呵,手艺没一个比得上你的,呵呵。”
“你娘走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朕在乾清宫里坐了一整夜。满朝文武都在外面跪着,朕谁也没见。天亮的时候朕在想——她这辈子跟着朕,没享过什么福。”
“早年打仗的时候跟着朕东奔西跑,后来当了皇后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整日替朕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临走了还跟朕说‘陛下不忘妾同贫贱,妾已知足了’。”
林昭的喉头微微发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香米饭,一粒一粒的。
他经历过那些年月,但此刻坐在乾清宫的饭桌旁,听着对面那个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讲着那些年的往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杀伐果决、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开国皇帝,在这一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老翁。
“吃饭吧。”朱元璋重新端起饭碗,“菜凉了。”
林昭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父子二人没有再说话,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响和窗外风穿过槐树叶梢的沙沙声填满了西暖阁。
朱元璋吃完了大半碗饭,搁下筷子。
“还有,”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你娘走得早,朕如今管不了你那么多。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担着。”
林昭望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儿臣知道。”
西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风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翻动书页。
林昭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父皇,儿臣还有件事,想跟父皇商量。”
朱元璋道:“何事?”
“王朴今日在朝上递的那本弹章,父皇觉得如何?”
“弹章写得不错。措辞稳当,证据扎实,分寸拿捏得也好,没有把话说绝,给朕留了裁量的余地。”朱元璋道,“怎么?”
“儿臣想举荐他。”
朱元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举荐他做什么?”
“监察御史,正七品。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差了五级。”林昭的声音不高,“父皇今日允了蓝玉的事,文官们那边已经落了话柄。”
“若再升一个弹劾蓝玉的御史,文官们就会觉得,陛下虽然保了蓝玉,但也奖了弹劾他的人。两边都得了好处,两边都看了脸色,谁都不好再说什么。”
“王朴这人,你了解多少?”
“儿臣问过。王朴,山西平阳人,洪武十八年进士。在都察院六年,弹劾过侍郎、知县、勋戚,从不避权贵。”
“同僚说他‘石心铁面’,得罪的人不少,可没被人抓住过把柄。他把仕途走到了死胡同里,上头的嫌他太硬,下头的怕他太直,没有什么人愿意替他说话。”
林昭顿了顿,接着道:“这种人放在正七品的位置上,是一把刀子放在鞘里,捅不出去也收不回来。可若给他提一提——升到佥都御史,或者再高半级——他这把刀子就能替父皇做很多事。”
朱元璋呵呵一笑,心中已了然:“你去拟个条陈,写明王朴的功绩和升迁理由。朕用红批。”
林昭躬身:“是。儿臣告退。”
朱元璋吩咐内侍道:“告诉董伦,拟旨。”
“凉国公治下不严,纵容家奴为恶,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蓝福事涉命案,虽已自尽,仍须验明正身,着锦衣卫往城东乱葬岗寻回尸首,核实之后再行定论。通政使司书吏革职查办。东昌府知县降三级留用。周刘两家各抚银五百两,地契归还。”
“遵旨。”
林昭走进文华殿时,刘安和陈忠已经在候着。
他在案前坐下:“替孤拟一道条陈,明日一早送到乾清宫去。”
“条陈的内容是?”
“升王朴为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写明弹劾功绩,不必提蓝玉的名字,写‘风闻奏事,持正不阿’八个字就够了。”
刘安应声研墨。
林昭看着墨汁在砚台中一圈一圈地化开,慢慢凝成浓黑的潭水。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道:“还有,明日天亮之后,发一道东宫令旨,召王朴来文华殿见孤。”
刘安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殿下要见王御史?”
“告诉他,孤请他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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