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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将应声去了。
蓝玉站在廊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条正在缓缓亮起来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卯时就要入朝了。
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过缰绳、握过刀柄、在捕鱼儿海染过北元王庭血迹的手。
此刻它空空地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
蓝玉猛然回头,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窗户上。
有人来过。
是藏尸?还是救人?
“传话给府里所有人,”蓝玉道,“蓝福昨夜已然畏罪自尽。你们只管顺着这句话办事。”
“若有人问起尸首,就说本公连夜让人拉去城外埋了,天明才回。”
“都记住了,蓝福——已经死了。”
卯时。
奉天门。
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经在午门前列好了班次,按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
今日的气压比往日更低,每个人都听见了风声,都知道今日早朝要议的是什么事。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绷着脸目不斜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各自的算盘。
林昭站在文官班次的最前列,杏黄团龙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鸿胪寺官员唱班,百官入朝。
朱元璋今日穿了常服,坐的仍是奉天门外那张御座。
“奏事——”
话音未落,王朴第一个出班。
他稳步走向前,手中的折子举得齐整,走到丹陛之前站定,声音清朗:“臣都察院监察御史王朴,弹劾凉国公蓝玉。”
“其一,纵容义子蓝福强占民田,殴毙二命;其二,事发之后以凉国公府名义行贿通政使司,压案不报;其三,登闻鼓响后遣人赴报恩寺意图灭口。臣请陛下降旨严办!”
他将折子举过头顶,内侍接了。
“臣,监察御史刘观,附议王御史所奏!凉国公骄横跋扈,久失臣节。洪武二十一年纵兵毁关、私纳元妃,已属大过;今又纵奴杀人、行贿灭口,其罪更甚。臣请陛下彻查!”
刘观的话音未落,第三个人紧随其后。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袁泰,有本弹劾凉国公蓝玉!西蕃杀降、强渡白水江折损兵马、乾清宫佩刀见驾不跪,种种跋扈、人臣难容,请陛下降旨治罪,以儆效尤!”
三本弹章。
从圈地杀人到旧账清算,从武臣跋扈到人臣失节,每一本都像一锤砸在蓝玉的脊梁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蓝玉身上。
他站在那里,腰板仍然挺得笔直,林昭看见他攥着朝笏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象牙捏碎。
朱元璋捻着佛珠,目光扫过那三本弹章。
“凉国公,”他开口道,“你有什么话说?”
蓝玉跨出武官班次,单膝跪下。
林昭看向他,两人眼神碰了一瞬。
林昭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有罪。”
蓝玉的声音粗沉,“臣治下不严,义子蓝福在外为非作歹,臣竟毫不知情。”
“昨日锦衣卫到府上传问,臣才知道他做了这些事。臣连夜查问,蓝福跪在臣面前痛哭认罪,说那块地是他自己看上的,人是他自己打死的,通政使司那边也是他私自拿臣的名帖去打的招呼。臣……”
“臣没想到自己养了四年的义子,会在背后做出这等事来。”
蓝玉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张认罪书,举过头顶。
“这是蓝福昨夜亲笔所书的认罪书。他写了整整一夜,天明之前便在府中后堂悬梁自尽了。臣未能及时阻止,臣有失察之罪,甘愿领罚。但臣对天起誓,蓝福所作所为,臣事先确不知情。”
满朝文武听着他的辩白,几乎没有人相信。
但没有人能从他那副铁青的面色里看出任何破绽。
只有蓝玉知道,他的掌心和指缝间正渗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蒋瓛从丹陛侧边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奉命查办东昌府圈地案。经查,周刘两家地契属实,县衙册簿上确有登录。蓝福所持地契系伪造。”
“两名死者尸体已从地中起出,检验确系殴打致死。两名苦主和报恩寺僧人均已录了口供,证实五月廿一日清晨蓝福曾率众入寺搜索,声称要捉拿一名告状的妇人。通政使司书吏已供认收受蓝福银两,代为压案。”
“另查——今日卯时,锦衣卫前往凉国公府查验尸体,府中家将称尸体已被连夜运往城外掩埋,不知所踪。”
朝堂上又是一片寂静。
漏洞百出的辩词。
朱元璋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蓝玉身上。
朱元璋问道:“凉国公,你方才说,蓝福悬梁自尽。他的尸体,你连夜让人埋了?”
“是……”蓝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臣……臣怕被锦衣卫拿去查验,连累府中名声,便让人连夜送出去了。”
“送去了哪里?”
“城……城东乱葬岗。”
“可有人证?”
蓝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攥着朝笏的手指泛白,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
“回陛下,是臣的——是臣的亲信家将办的事。臣可以叫他来回话。”
朱元璋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朕今日乏了,退朝吧。”
鞭声响了三下。
百官缓缓退出奉天门。
林昭跟在王朴身后走着,脚步不紧不慢,正要随人群退出奉天门外的广场,内侍跑来传话。
“太子殿下,皇上请您稍留一会儿。”
片刻之间,广场上的人散尽了。
朱元璋走了过来,道:“标儿,陪朕走走吧。”
父子二人走在前面,几名内侍远远坠在后边等待伺候。
“标儿,你二弟走到哪了?”
林昭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朱樉的车驾五日前出了应天府,算脚程此刻该过徐州了。
“回父皇,昨日陕西布政司有奏报送来,说二弟一行已过徐州,沿驿道西行,算来此刻该在归德府境内了。”
“他在路上可安分?”
“送信的人回报说,秦王殿下沿途没有停留,每日赶路,没有扰民。临行前还让人把秦王府里剩下的大半库藏分给了京师各衙门,说是‘在京一年叨扰各位了’。”
朱元璋低声哼了一声,道:“他倒会做人。走都走了,还不忘拿朕的库藏替他做脸。”
朱樉临走前分出去那些东西,实际上是在替自己留后路。
他这几年得罪的人太多了,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将来西安那边出了什么事,京城里没人替他说好话。
于是拿钱开路,把能打点的都打点了一遍。
这件事林昭知道,朱元璋也知道,父子二人也心照不宣。
“你的功课近日怎么样了?”朱元璋突然转身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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