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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金明寨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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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下旬,横山暑气酷烈已极。

    毒日悬在赭红色的山巅,无半分云翳,连山风卷过都带着滚烫的焦土气息,吹得河谷两岸的枯茅草簌簌作响,晒得山石烫手,地气蒸腾。

    横山深处的溪涧大半干涸,仅剩几道细流浑浊不堪,人畜饮之皆涩口。

    往年此时,边寨士卒多躲在荫凉处避暑巡哨,蕃部牧民亦避热徙往高山草场,从无大举战事。

    但今年的金明河谷,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自野利荣军令下达,三千横山步跋子连夜拔营,穿山越岭,潜行奔袭,赶在六月末的酷暑正午,悄无声息抵至金明寨西山坳密林之中。

    密林遮天蔽日,稍稍隔绝了烈日暴晒,却愈发闷热潮湿,蚊虫肆虐,士卒甲衣之内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着皮肉极是难受。

    这支党项山地精锐,是横山军司锤炼数十年的静茹,适配山地攻坚,潜行破寨,装备形制与大梁边军截然不同,尽显河西蕃部的悍野务实。

    步跋子士卒无厚重扎甲,人人身着蕃部轻皮甲,以河西黄牛皮反复鞣制,表层刷黑漆防腐耐磨,甲身只护住胸背要害,肩臂,腰腹皆留活络余地,轻便无滞,最适配攀山越岭,近身搏杀。

    甲下衬粗麻短褐,裤脚扎紧束入皮靴,靴底缝厚毡防滑耐磨,适配山石陡坡行走。

    士卒标配武器分三等。

    前列死士持短柄环首陌刀,刃窄背厚,锋利破甲,适合巷战,登城肉搏。

    中列士卒执党项长矟,丈二木柄,精铁棱刃,可刺可挑,克制近身拥挤阵型。

    后列辅兵携骨朵,铁蒺藜与短柄手斧,专为破盾,砸甲,劈砍寨木栅栏所用。

    人人腰间悬皮囊储水,还有干肉与打火燧石,背负一束二十支粗羽箭,箭头为扁平凿形,不追求远射,专攻破甲透肉,近距离杀伤力极强。

    整支步跋子无战马,无旌旗,无鼓乐,全程噤声潜行,三千人散伏山林沟壑,如同蛰伏的凶兽,只待总攻号令。

    而金明寨上,大梁守军依旧是一副懈怠松弛的假象。

    刘斌麾下寨兵共八千六百余人,其中正规禁军三千,其余为乡勇,蕃汉部族兵,皆是西北边军常备配置,装备遵循大粱西北戍边规制,规整精良,远胜党项轻兵。

    城头主守禁军,清一色身着大梁步人甲,铁札层层叠叠,细密贴合,胸背,腰腹,肩腿全覆盖,甲片厚重紧实,可挡寻常箭矢,短兵劈刺。

    唯一弊端是沉重闷热,盛夏穿戴如同裹着铁炉,极耗体力。

    甲外罩赭红色号衣,上书金明守御墨字,辨识度极高,头盔配护颊,护项,护住头颈要害,只露双目口鼻,最大限度规避沙场流矢与劈砍伤害。

    守军远射军械以床子弩,普通硬弓,黑漆重箭为核心。

    城头每段墙垛上,隔机密便卧着两架床子弩,固定于弩台之上,弩矢为三尺长铁翎重箭,穿透力极强,可洞穿重甲,击碎登城云梯。

    说卧并不夸张。

    弩床通体用榆木大料攒成,四足撑地,离地约莫二尺,弩臂向前伸出足有丈许,像一头伏地蓄势的猛兽。

    弩床上联装三弓,前二后一,前两张弓臂反向张开,后一张弓的弓弦,经滑轮绕至主弓,三弓合力,力道倍增。

    弓臂以柘木为芯,外裹牛角,背贴筋腱,入手冰凉沉实。

    这具弩最惹眼的是弦。

    那弦有成人拇指粗细,由数股麻绳绞合而成,浸过桐油,绷在机牙上时发出沉闷的嗡声,像有人在极远处拨了一下粗大的琴弦。

    弩床尾部装着一个绞盘,铁制轴心,木制辐条,粗麻绳从弩弦绕过绞盘,一圈一圈缠绕。

    张弦的时候,七八个汉子分作两班,握住辐条向外绞动,铁轴每转一寸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弓臂被一点一点拉弯,弦越绷越紧,绞盘每转一圈,那嘎吱声便尖利一分,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由于每次上弦须用八牛之力,故此又名八牛弩。

    箭槽里搁着的,便是沉铁弩箭。

    那东西乍看不像箭,倒像一杆短枪。

    木制箭杆粗如儿臂,长逾三尺,前端是铁制的大凿头箭镞,后端不装羽翎,而是嵌着三片铁叶,呈三棱形张开,远看像三柄短剑并在一处。

    世人将之唤作:一枪三剑箭。

    所谓一枪指的是箭杆非常粗壮,用坚硬的木头制成,长度可达三尺五寸,乃至更长,大小形状与士兵使用的长枪差不多,因此得名一枪。

    三剑则是弩箭的尾部装的是三片铁制的箭翎,形状像三把短剑,故此得名三剑。

    威力之大压根不是用来对付兵卒的,而是远距离摧毁地方攻城器械。

    不过正如后世那句笑言,放平的高炮才是步兵的噩梦。

    八牛驽自列装军中,大梁各地驻军发现这东西用来克制步骑阵列,比什么枪阵,箭阵好用得多。

    五百步内什么甲胄也没用,钉进土墙里都要两个人合力才拔得出来。

    士兵掂箭时都要小心,入手沉甸甸的,铁叶边缘打磨得锋利,不小心蹭一下便能拉出一道血口。

    便是弩箭没有射中,单是擦过就能要人性命。

    不过真正让人记住床子弩的,是它发射时的声音。

    机牙扣上弩弦的那一下,不是寻常弓弦发出的嗡鸣,而是闷雷般的轰响。

    声音从弩床深处炸开,像有人在地底擂一面巨鼓,能震得城墙垛口的浮土簌簌落下。

    箭矢离弦的瞬间,能把弩床震得向后猛退一尺,四足在夯土上犁出四道浅沟,绞盘上的麻绳骤然弹直,啪地一声脆响,绷断了两股。

    那支一枪三剑箭平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灰线,箭尾的三片铁翎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像三柄飞剑同时劈开空气。

    八牛弩射出的箭,最远能到千步之外。

    千步是什么概念?

    大约三里地!

    虽说这个距离上准头已经谈不上,但床子弩本就不靠准头吃饭。

    它往城墙上一架,对面的人看见那三张弓的轮廓,心里便先矮了一截。

    除了不能抛射,不能爆炸,这东西比早期的火炮都要夸张。

    而守城士卒人人还配发了二石硬弓,拉力强劲,适配高原河谷风力,箭矢为三棱铁头,稳准狠厉。

    近守器械更是完备齐备,墙垛内侧堆满滚木,擂石,热油铁罐,拒马枪,铁钩镰,另有大量束柴,火油,金汤,专为焚烧敌军云梯,压制登城敌兵所用。

    寨墙外侧挖双层壕沟,沟内暗藏尖木,陷马坑,沟外排布拒马,铁蒺藜,层层设防,看似无人值守,松散懈怠,实则每一处防御点位都暗藏伏兵。

    刘斌立在城头望楼,一身鎏鳞软甲松散披身,看似慵懒闲散,眼底却精光凛冽。

    布局月余,今日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只是目之所及只见步跋子,不见铁鹞子,这让刘斌存了丝警惕,却也不多。

    党项用兵从来都是阴谋诡计为先,他相信铁鹞子就在附近窥探。

    刘斌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等打散了步跋子,他率军追杀的时候,不信铁鹞子不出现。

    只要出现,他就有把握将其变成自己的功勋!

    西山坳密林之中,步跋子队列里,十八岁的党项少年移剌,正死死攥着手中短柄陌刀,指节泛白,掌心被刀柄磨得发烫。

    他是横山本土蕃部子弟,世代放牧为生,自幼攀山爬崖,身形精瘦结实,肌肤被戈壁烈日晒得黝黑粗糙。

    今年刚入步跋子,是军中最年轻的一批士卒,此前只随部族小规模劫掠边寨,从未参与过这般千人规模的大举攻坚。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滑落,淌进眼眸,涩得他睁不开眼,混杂着体表的尘土,草屑,在脸颊冲出一道道浑浊泥痕。

    厚重的皮甲不透气,后背,前胸早已被汗水泡得发胀发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燥热,胸腔闷堵得厉害。

    身侧的老卒看出他的慌乱,低声粗喝。

    “屏息,稳身,登城之战,慌者先死,大梁人甲厚箭利,乱了阵脚,转瞬便是尸身落地!”

    移剌咬紧牙关,用力点头,将心头的恐惧死死压下。

    他家中父兄皆死于大梁边军之手,部族常年受中原制衡欺压,他自幼便被灌输汉人皆敌,出战必胜的执念,此番随军攻寨,既是军令所迫,也是一心想要立功立威,为族人报仇。

    未过多时,西山坳山头响起一声低沉的牛角短鸣,短促凌厉,刺破河谷燥热的死寂。

    总攻,开始。

    三千步跋子同时起身,无人喧哗,无人迟疑,踩着滚烫的山石,荒草,俯身疾冲,朝着金明寨外壕沟扑杀而去。

    蕃部士卒悍性尽显,人人眼底猩红,常年的游牧厮杀让他们无惧生死,只知冲锋破阵,劫掠立功。

    金明寨城头,依旧死寂无声。

    墙垛后的大梁守卒尽数伏低身形,步人甲紧贴城砖,敛息凝神,死死盯着山下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流,无一人擅自抬头,妄动军械。

    所有人都牢记将令。

    敌不近壕,不登梯,绝不发一箭,落一石。

    城头南段垛口,二十岁的大梁禁军陈六,双手死死按住身前的二石硬弓,背脊绷得笔直,浑身肌肉僵硬如铁。

    他是延州本土农户子弟,应征入伍三年,久经边寨戍守,见过大小数次边境冲突,却从未见过如此浩荡悍勇的蕃部冲锋。

    烈日暴晒下,他的步人甲滚烫灼肤,肩头,后背被甲片压得酸痛麻木,汗水顺着脊椎不断流淌,浸透内层衬衫,又黏又沉,每一次抬手拉弓,都要耗费数倍力气。

    陈六口中干涩冒烟,喉咙里全是燥热的腥气,目光死死锁定最先冲至壕沟边的党项士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身旁同队的新兵早已双手发抖,面色发白,唯有陈六久经战阵,尚能稳住心神,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对血肉厮杀的本能畏惧。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党项步跋子全速冲锋,转瞬便抵近寨外第一道壕沟。

    沟边的虚土,枯草被士卒踏得纷飞,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压向寨墙,声势骇人。

    直到第一波步跋子踏入壕沟中央,距离寨墙不足百丈之时,城头终于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厉喝。

    “放!”

    刹那间,金明寨城头杀机迸发。

    排列整齐的床子弩率先击发,沉闷的机括震动声连绵不绝,三尺铁翎重箭破空呼啸,带着凌厉的破风巨响,直直扎入壕沟中的党项冲锋队列。

    无差别的屠戮瞬间降临。

    厚重的铁矢贯穿皮甲,肉身,骨骼,毫无阻滞。

    一名冲在最前的步跋子士卒,整个人被床弩箭矢钉在地面,铁矢透体而出,带出漫天血雾,身躯剧烈抽搐数下,便彻底没了动静,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身下的焦土,转瞬被烈日烤得发烫,凝固。

    数名密集冲锋的士卒被前后贯通,一箭串穿,血肉模糊的挂在箭杆上,哀嚎尚未未出口便气绝身亡,堆叠的尸身堵住了壕沟通路。

    移剌惊恐的看着旁边不远的血腥一幕,喉咙发紧,两腿绵软。

    以前他听人说起大梁的八牛驽还觉得是在吹牛,八只牛那是多大的力气,一张床弩也配叫这个名字,可等今日亲眼看到,方知大梁武备之强。

    一箭之威,可穿数人,八牛之名,一枪三剑之利,确实毫无虚言。

    紧随床弩之后,城头千余硬弓同时抬升,密密麻麻的三棱重箭遮天蔽日,如同暴雨倾泻,蝗虫过境,劈头盖脸砸向壕沟内外的党项士卒。

    党项轻皮甲根本无力抵挡大梁制式重箭。

    箭矢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士卒凄厉的哀嚎,瞬间充斥整条河谷。

    奔跑中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有的贯穿胸腹,当场毙命。

    有的射中腰腿,摔倒在地,被后续冲锋的同袍生生踏过,骨肉碾烂,惨不忍睹。

    移剌身处中列冲锋队列,亲眼看着身前两名朝夕相伴的同袍殒命。

    一人头颅中箭,半边脸颊被箭矢撕裂,血肉飞溅,尸身直直栽倒。

    一人胸甲被贯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衣襟,倒地后双手死死抓挠地面,指甲抠进焦土,挣扎片刻便彻底僵直。

    滚烫的血珠溅到移剌的脸颊,甲衣上,腥甜刺鼻,混杂着烈日的燥热,让他胃中翻江倒海,险些呕吐。

    他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滞,踩着尸身,血水,碎骨,奋力往前冲杀,耳边全是同袍的惨叫,箭矢的呼啸,城头的厉喝。

    “举梯!填沟!”前方蕃部将官厉声嘶吼,悍不畏死。

    党项士卒全然不顾伤亡,前仆后继。

    后排士卒扛起轻便的登山云梯,木梯,疯狂冲至壕沟边。

    更有士卒直接以身填沟,踩着同伴的尸身,伤躯往前突进,无人退缩,无人奔逃。

    河西蕃部悍勇好战的本性,在这场惨烈的冲锋中展露无遗。

    短短半柱香时间,金明寨外两道壕沟,已然被尸身,断刃,碎木填满,浑浊的血水顺着沟底低洼流淌,在烈日下泛着暗红的诡异光泽,血腥气顺着热风飘散数里,呛得人头晕目眩。

    城头之上,陈六早已拉满硬弓,手臂青筋暴起,肌肉酸胀剧痛,视线被漫天血雾模糊。

    他每一箭都瞄准奔跑的敌兵胸腹要害,松手,再搭箭,再拉满,动作机械而麻木,重复着杀戮的动作。

    陈六亲眼看见自己射出的一箭,精准穿透一名党项少年的脖颈。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尚显稚嫩,中箭之后脚步踉跄,手中短斧脱手飞出,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死死瞪着寨墙,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数息之后便轰然倒地,再也不动。

    那一瞬间,陈六心头猛地一颤,杀意之中生出几分莫名的悲悯。

    西北各族杂居数百年之久,所谓汉蕃谁又能说得清。

    他村里便有不少党项人,也有不少带有胡人血统的村民,他们却从来不说自己是党项人、胡人,只说自己是汉人,粱人。

    陈六也曾经俘虏过一名横山蕃,是个随军出战的妇人。

    问她为什么要来犯大梁疆土,她说不知道什么疆土不疆土,只知道家里遭了白灾,牲畜冻死大半,家里男人又被上头压榨,活活累死,四个儿女饿死三个,她出来是为仅剩的一个儿子抢口吃食。

    陈六听完沉默良久,最后悄悄把她放了,然后他亲眼看到,那个没死在他这个梁军手里的蕃妇,被党项人当作告密的细作砍了头,脑袋挂在营门上晒成了肉干。

    至于蕃妇嘴里仅剩的那个儿子......

    陈六不敢去想。

    念及往事,陈六握弓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可沙场之上,从无善恶对错,只有你死我活。

    身旁什长沉声喝道。

    “愣着作甚,放箭,留手便是送死!”

    陈六猛然回神,咬牙压下心头杂念,再次搭箭拉弓。

    烈日炙烤,甲衣沉重,手臂酸痛,眼底酸涩,所有疲惫都被眼前的血腥厮杀冲淡,只剩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

    只要稍有迟疑,城下的蕃兵冲上城头,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壕沟填平,云梯架起。

    数十架登山云梯重重磕在金明寨青砖城墙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巨响,震颤不止。

    梯头铁钩死死扣住城垛缝隙,稳固牢靠,无数党项步跋子士卒踩着云梯,手脚并用,飞速向上攀爬。

    步跋子自幼攀山越岭,登梯如履平地,身形灵巧迅捷,转瞬便有数十人攀至半墙高度。

    “落石!滚木!泼油!”城头守将厉声传令。

    早已备好的滚木擂石轰然滚落,沉重的实木,巨石顺着陡峭的城墙飞速砸落,狠狠撞在攀爬的敌兵身上。

    空中顿时响起骨骼碎裂的恐怖脆响。

    攀爬在云梯上的士卒无处躲闪,被巨石砸中者,瞬间骨断筋折,身躯软软塌下,顺着云梯滚落,砸在下方同袍身上,连带数人一同坠地,摔得血肉模糊,肢体变形。

    被滚木扫中者,腰腹脊背尽数断裂,惨叫一声便没了声息。

    紧随其后,滚烫的热油自城头陶罐倾泻而下,金黄滚烫的油液顺着城墙流淌,泼洒在云梯与攀爬的士卒身上。

    热油沾身,瞬间灼烧皮肉,凄厉至极的哀嚎响彻河谷。

    被热油泼中的士卒浑身皮肉起泡溃烂,痛得手脚失控,从高空重重坠落,落地后不断抽搐,惨叫,在血土中翻滚挣扎,惨状触目惊心。

    更有束柴蘸火油,被守城士卒点燃,狠狠投掷下去,落在云梯,敌兵尸身,干涸荒草之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烈焰顺着木质云梯飞速蔓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炙烤得城头士卒面皮发烫。

    被困在火中的党项士卒,浑身燃火,如同火人一般疯狂挣扎,嘶吼,奔逃,最终力竭倒地,被烈火吞噬,化为焦黑尸骸。

    移剌此时正攀在一架云梯中段,头顶是滚落的巨石,泼洒的热油,身下是熊熊烈火,坠落的同袍,左右皆是惨叫哀嚎,垂死挣扎的族人。

    他亲眼看见身侧的老卒为了护他,硬生生用后背挡住一块滚落的擂石,整个人被砸得胸骨塌陷,口吐鲜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坠下云梯,摔入下方火海,转瞬被烈焰吞没。

    热浪灼烧着他的面皮,双手,浓烟呛得他呼吸困难,眼泪直流,皮甲边缘被火星燎得发烫,皮肉隐隐灼痛。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云梯木阶,指腹磨破出血,鲜血浸透木面,不敢有一丝松动。

    上方就是大梁守军的刀枪剑戟,滚木热油,下方是尸山血海,烈焰炼狱,进退皆是死路,唯有拼死向上,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拼尽全身力气,咬牙攀爬,终于冲到了垛口之下,手中短柄陌刀狠狠劈出,想要砍杀守军,抢占垛口。

    可城头的大梁守军早有防备,铁钩镰顺势探出,死死勾住他的刀杆,猛地用力一拽,直接将他手中陌刀夺下,甩落城下。

    紧接着一名披重甲的禁军士卒挺槍直刺,冰冷的铁槍刃尖直直抵住他的咽喉,寒意刺骨。

    移剌瞳孔骤缩,生死一瞬,他猛地侧身避让,铁槍擦着脖颈划过,刺破皮肉,带出一道血痕,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顾伤势,徒手抓住垛口青砖,奋力纵身一跃,硬生生翻上城头。

    双脚落地的刹那,数名禁军士卒同时围杀而来,刀槍齐出,封锁他所有退路。

    厚重的步人甲护着大梁士卒,刀劈枪刺之下,身形稳如磐石,攻防兼备,与党项轻兵的灵动悍勇形成极致反差。

    移剌赤手空拳,唯有凭借山野练就的矫捷身形辗转腾挪,避开致命一击,抬手一拳砸在最近一名禁军的面门之上。

    可对方头戴铁盔护颊,铁拳砸上去只震得自己掌骨剧痛,对方分毫未损,反手一刀劈来,刀锋擦着他的肩胛划过,割裂皮甲,削下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剧痛钻心,移剌却不敢有半分退缩,咬牙扑上,近身缠斗。

    他深知一旦被打下城头,必死无疑,唯有拼死搏杀,方能觅得生机。

    城头另一侧,陈六已然杀红了眼。

    箭矢早已射尽,他弃弓抽刀,握着制式环首战刀,镇守一段垛口。

    方才一名党项死士拼死登城,身形迅捷,悍不畏死,近身之后疯狂劈砍,若非身旁战友及时驰援,他险些被对方短斧劈中脖颈。

    此刻他浑身沾满敌人的鲜血,衣袍,甲片,脸颊,手背尽是暗红血污,口鼻之间全是挥之不去的浓重腥甜。

    脚下的城砖被血水浸透,湿滑黏腻,每一步踏上去都打滑不稳。

    他亲眼看着同队一名兄弟,被两名蕃兵前后夹击,短斧劈开扎甲缝隙,砍入腰腹,当场肠穿肚烂,鲜血喷涌而出,惨叫数声便倒地而亡,尸身转瞬被后续登城的敌兵踩踏得面目全非。

    沙场之上,人命贱如草芥。

    前一刻还并肩说话,递水擦汗的同袍,下一刻便化为冰冷尸身,血肉模糊,死无全尸。

    陈六心底的悲悯彻底消散,只剩冰冷的杀意与求生的本能。

    他挥刀猛劈,刀刃嵌入一名蕃兵的肩胛,用力撕扯,硬生生豁开一道狰狞伤口,那蕃兵惨叫倒地,他顺势补刀,彻底终结其性命。

    暑气蒸腾,血水发烫,尸身堆叠,断刃遍地。

    攻城持续一个时辰,三千党项步跋子死伤过半。

    寨外壕沟上下,城墙脚下,尸骸层层堆叠,有的身中数箭,血肉模糊,有的肢体断裂,残缺不全,有的被烈火灼烧,焦黑碳化,形形色.色的惨死之状,铺满整条金明河谷。

    残存的步跋子士卒依旧悍不畏死,依旧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冲锋,登城,厮杀。

    蕃部军令严苛,逃兵立斩,后退者不仅自身必死,还要牵连部族老小,故而人人死战,绝不退缩。

    城头大梁守军亦有伤亡,数十名士卒或被流矢射杀,或被登城敌兵斩杀,或被滚木擂石误伤砸伤,伤者哀嚎不止,死者就地堆叠,战事惨烈至极,无一人退缩怯战。

    西山坳隐秘高地,元昊端坐马背上,一身玄铁重铠,默默俯瞰整个战场。

    身旁亲将低声禀报。

    “少主,步跋子死伤逾千,剩余士卒疲敝不堪,寨防依旧稳固,刘斌伏兵未出,精锐未动,是否传令收兵,暂缓攻势?”

    元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收兵?”他低声嗤笑。

    “野利荣老而顽固,恃老自重,不肯全心效命,便让他本部人马多耗些性命。”

    “继续传令,命步跋子死攻不休,耗光寨中滚木,擂石,箭矢,热油,打乱守军节奏,逼刘斌露出破绽。”

    在他眼中,三千横山步跋子从来不是攻坚主力,只是消耗敌军,试探虚实的耗材。

    用数千蕃部青壮的性命,换掉金明寨大半守城器械,消磨守军体力,打乱敌军部署,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只要步跋子拖住守军,耗空寨防物资,待黄昏风凉,暑气消退,他亲率三千铁鹞子精锐压上,内外夹击,金明寨必破无疑。

    河谷战场,厮杀依旧惨烈。

    移剌浑身是伤,肩胛刀伤深可见骨,小臂被热油灼伤,皮肉红肿溃烂,脸上,身上遍布血污与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样貌。

    他凭借一股悍勇之气死守城头,接连斩杀两名禁军士卒,自身也数度险死还生,体力彻底透支,浑身酸痛无力,视线开始恍惚。

    他抬头望向河西方向,只盼援军赶到,主力突进,可放眼望去,唯有烈日灼灼,荒山寂寂,无半支后续兵马踪影。

    他隐约明白,自己这批前军是被舍弃的棋子,是用来送死的炮灰。

    可军令如山,战局已定,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必死沙场,再无退路。

    城下号角再次响起,不是收兵鸣金,而是新一轮冲锋的号令。

    残存的步跋子士卒,拖着疲惫带伤的身躯,再次举起刀斧,朝着血肉模糊的金明寨墙,发起新一轮绝死冲锋。

    城头之上,陈六拄着战刀大口喘息,铠甲被血水,汗水浸透,沉重无比。

    他望着下方源源不断,悍不畏死的蕃兵,望着遍地尸骸,暗红血水,心中只剩无尽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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