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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灵州隐秘拔营的三千铁鹞子,尽弃旌旗鼓乐,人披暗甲,马裹绒布,昼夜衔枚潜行。
他们避开官道烽燧,绕开蕃部集市,全程沿贺兰山东麓的荒谷秘道急速东进,十日之间,横穿千里戈壁滩涂,悄无声息抵至盐州地界。
盐州地处灵州以东,横山以西,是河西通往陕北的缓冲要地,荒漠连天,人烟稀少,少有大梁巡哨斥候涉足,最是藏兵隐锐的绝佳之地。
茫茫盐滩深处,上万党项铁骑就地隐匿,散驻于戈壁荒堡与枯苇深泽之间。
战马尽数卸去马铃,束紧口勒,甲兵偃戈藏锋,禁止烟火,整支精锐大军如同沉入荒漠的暗流,死寂无声,不露半点动静。
中军临时驻地,一座残破的前朝戍堡之内,烛火幽幽,映照得满墙舆图脉络清晰。
嵬名元昊一身玄铁重铠,未戴兜鍪,黑发束起,狭长冷峭的眉眼落在横山地形图上,马鞭反复摩挲着地图上金明寨所处的河谷隘口,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杀伐锐意。
数日之间,寨中细作的密报接连传回,一纸比一纸诱人。
哨探跪地禀报道。
“少主,金明寨近况一如所料,刘斌依旧纵情酒乐,疏于防务,城头守卒散漫懈怠,门禁松弛无度,千余本部潜伏的兄弟尽数安稳扎根,已摸清四面城防,暗渠,瓮城虚实,寨中上下皆无戒备之心,正是破寨良机。”
元昊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狠笑。
“铁壁相公?呵,盛名之下,难负其实。”
“那刘斌自负三代戍边功勋,手握部族重兵,骄狂至极,目空一切,视文臣警示为庸人自扰,视朝堂制衡为刻意打压,这般刚愎自用的骄将,最易入我彀中,他自以为坐拥天险,稳如泰山,殊不知他眼中的万全之局,处处皆是漏洞,哈哈哈。”
在元昊的谋划中,铁鹞子可不是用来攻城的,自古也没有哪个败家子会用骑兵来攻城。
他潜伏在此是预做后备,也是准备围点打援。
金明寨乃延州门户,一旦丢失,陕北,不,关中震动。
大梁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援。
延州的兵,鄜州的兵,乃至环洲,庆州的兵都要往这边驰援。
这几路大军远近不同,脚力不同,到来的时间肯定也不同。
孙子兵法有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
为了争功,更有文官在后面催促,赶来支援的粱军必定人困马乏,阵型不严。
到那时,他再率领养精蓄锐的铁骑突入,只要能歼灭两路来援的梁军,整个陕北三省,还不是任他驰骋。
运气若好,拿下延州,鄜州,环洲,庆州之一,便能虎视关中,大梁西北半壁江山尽在掌握。
运气不好,没了野战机动兵力,他在三州肆意劫掠。
妇女,人口,财货,粮食,任他取用。
回去后不但大大提高了声望,还能借助此次劫掠所得,拉拢族内各大豪族,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赢。
而最关键的金明寨......
他在路上时就已派人通知了河西军司,让他们召集步跋子。
想到这里,嵬名元昊的目光又落在横山几道肥美的河谷地上。
党项河西五州,部族林立,派系盘杂,绝非嵬名王族一言独尊。
想要撬动整个河西战局,打破大梁横山防线,必先调动横山诸蕃势力,以蕃部为前驱,以精锐为后手,步步蚕食。
而横山西麓,盘踞着三支世代传承,底蕴最深的党项老牌大族,亦是河西军司的核心根基,分别为野利氏,仁多氏,拽厥氏。
三大家族世代扎根横山山地,依山放牧,据险而守,私兵众多,战力彪悍,世代效忠杨氏王族,参与历次梁,辽,党项战事,资历极深,威望极重。
其中又以野利氏,仁多氏势力最为庞大,子弟遍布河西军,地方藩镇,牢牢把控着党项半数野战兵力与山地战力。
横山山地沟壑纵横,步骑交错,不同于戈壁平原的铁骑冲锋,最适配山地作战的,便是党项独有的步跋子。
此军皆是精选横山蕃部青壮,自幼攀山越岭,穿行险隘,擅长山地奔袭,攀岩破寨,潜行截杀,轻甲短刃,机动迅捷。
不擅平原铁骑对冲,却是攻坚拔寨,破袭边城的第一利器,历来是党项侵边的前驱死士。
统辖横山全部蕃部,节制所有步跋子战力的核心机构,便是河西横山军司。
军司最高首脑官职,为都部署。
现任横山军司都部署,名唤野利荣。
此人是野利氏宗族元老,追随杨德明数十年,从微末小卒一步步征战至一方军司统帅,资历极老,战功赫赫,是党项实打实的开国宿将。
野利荣一生谨守本分,只尊老王号令,素来看不惯元昊年少张狂,嗜杀激进,擅改国策,无视老王的行事风格。
在他眼中,元昊不过是一个未经阵仗,恃狂妄动的少主,胸中只有杀伐戾气,不见半点稳守基业的格局。
故而自元昊暗中筹划金明寨之战,传令横山诸部整兵待命以来,野利荣始终阳奉阴违,消极拖延。
他既不公开违抗王命,也绝不配合元昊的激进方略,始终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这位少主的私自布局,心中笃定。
少年人贪功冒进,此战必败,只需静待其铩羽而归,便可联合诸老臣劝谏老王,收回少主兵权,重归隐忍守成的旧策。
此刻,盐州藏兵大营之中,元昊目光阴冷,望着帐内河西军司的一名小校。
身侧亲将低声劝道。
“少主,野利都部署迟迟不调诸部兵马,分明是不服节制,刻意推诿,如今金明寨守备空虚,良机天赐,若是等待各部集结,恐延误战机,夜长梦多,不如暂且搁置各部,由我铁鹞子独自破寨!”
元昊微微摇头。
“铁鹞子是我嵬名王族的心腹精锐,也是日后立国称霸的根本底气,其中大部分还是各部权贵之子,不可轻易耗损于坚城之下。”
“野利荣恃老自重,不服我令,既然他不愿调动诸部,那便让他本部先行。”
他当即传下将令,不调横山中小部族,不征杂蕃辅兵,只单方面传令野利荣,命其即刻率领本部横山步跋子,先行开赴金明寨河谷,试探城防虚实,袭扰寨墙,撕开第一道缺口。
这道军令,暗藏两层深意。
其一,以官方军司号令施压,逼这位老宿将不得不动,若再推诿避战,便是有了拥兵自重的嫌疑,违抗王族军令这个罪名,他若担下,战后可顺势清算,削其权柄。
其二,借力打力,以野利本部蕃兵为前驱,消耗金明寨的滚木,擂石,弓弩箭矢,试探刘斌暗藏的伏兵布局,为后续铁骑精锐的雷霆一击铺平道路。
嵬名元昊阴恻恻看着那名河西军司的小校,直盯得他两腿发软,两股战战,方冷冷一笑。
“回去告诉你门都部署,若这次还敢抗令,我便亲自带着铁鹞子去他帅帐,讨个说法,滚!”
那小校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离开了元昊大营,径回横山。
军令传至横山,军司大营。
野利荣接过令信,几乎将其捏成一团废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沉郁与不屑。
帐下诸多少壮子弟纷纷请战。
“都部署,金明寨守备松弛,千载难逢,元昊小王虽年少,可此番算计周密,我等当联合诸部出兵,一举破寨,立下大功!”
可野利荣心思深沉,自有一番算计。
他冷眼扫过众人,沉声喝道。“尔等竖子懂什么战局!”
“少主年少贪功,无视老王稳守蓄力的国策,私自兴兵,本就是险棋,如今看似金明无备,焉知不是大梁刻意示弱,诱我深入的陷阱?”
这番呵斥,明面上是野利荣忌惮敌军陷阱,实则却是不想和大梁正式开战。
征战半生,这位老将早已看淡了沙场胜负。
区区一场金明寨攻防战,赢了不过多夺一座边寨,斩获些许军功,败了也不过折损数千蕃部青壮,于野利氏根基,于河西、横山大局,根本无伤大雅。
和大梁打了半辈子交道,他不懂什么万世大局,却知道梁国的软肋究竟在哪。
梁国军,政,财三权割裂,文臣掣肘武将,地方将帅权责受限,朝堂畏战,边军疲敝,这套腐朽体制注定只能被动守边,根本没有能力整合举国兵力,横穿千里大漠远征灵州,荡平河西。
大梁打不进来,这一点野利荣心知肚明。
他真正恐惧的,也从不是大梁兴兵来攻,而是贸易断绝,边境封禁。
外人只道党项坐拥河西五州,手握河套肥土,横山险地,有良马,有青盐,有精铁,牛羊毛皮遍地皆是,足以自立自强。
可只有扎根河西数代的老牌大族才清楚,党项看似坐拥山海之利,实则贫瘠得可怜。
除却战马,盐铁,畜牧物产,党项再无长物,布匹,茶粮,瓷器,农具,药材,针线杂物,但凡维系民生,存续部族的刚需之物,尽皆依赖大梁通商供给。
若说富庶,坐拥中原沃土,工商繁盛的大梁,远超当世诸国,党项与之相比,说是乞丐都是在抬举党项。
两者之间的差距,类似后世华夏,对比非洲某国一样,不说购买力换算,生活结构和经济结构,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
大梁离了党项,顶多西北数州短暂盐料紧缺,少了廉价毛皮与黑市战马补给,熬上数月便可内部调剂,徐徐恢复,无伤国本。
可党项离了大梁的边境互市,便是灭顶之灾。
一旦元昊起兵,大破边寨,彻底激怒梁廷,朝堂只需一道严令,封禁所有边境关口,断绝一切商贸往来,整个河西无异于大难临头。
没有中原粮米补给,河西自产的贫瘠粮草,根本养不活境内数十万部族军民。
没有中原布匹农具,秋冬无衣御寒,春耕无具下地。
没有药材茶盐,民间疫病横行,生计凋敝。
不出半年,河西便会物价飞涨,饿殍遍野,届时不用大梁一兵一卒远征,党项便会自乱阵脚,自行崩塌。
旁人总以为,坐拥前套,后套,西套三大河套平原,党项便可自给自足,深耕务农,彻底摆脱对中原的依赖。
可野利荣执掌地方军政数十年,早已看透其中弊处。
如今河西境内,半数人口皆是胡化汉人。
这批汉人的祖辈流落河西,世代身处蕃部大族统治之下,为了苟活避祸,彻底融入蕃部族群,洗去自身汉家印记,早已摒弃中原风俗。
反倒是嵬名王族,多年来主动穿汉衣,习.汉字,说汉话,倾心汉化,效仿中原典章制度。
可这些河西本土的胡化汉人,却比纯粹的蕃部族人更排斥汉化。
他们束髡发,着胡服,习.胡语,但凡与中原相关的器物,礼制,农耕章法,皆遭其抵触,百般唾弃,仿佛只要彻底割裂汉家根源,便能永世立足河西,安稳存续。
这般心存执拗,厌恶中原风俗的族人,如何能指望他们深耕细作,屯田济民?
他们惯于逐水草而居,随畜牧为生,不耐耕耘之苦,不懂农时之术,不屑屯田之道。
指望他们种地养活河西部族,无异于缘木求鱼,痴人说梦。
野利荣心底暗自嗤笑,若论深耕农事,屯田固本,他这个半生征战的蕃部老将,都比这些数典忘祖,排斥农耕的胡化汉人懂得更多。
战事输赢,不过皮毛小事。
可一旦商贸断绝,粮货枯竭,河西数十万族人必将陷入绝境,大族割据,流民暴乱,部族内斗接踵而至,百年基业,顷刻倾覆。
元昊年少激进,只看得见一战之功,一时威名,只想着破寨掠财,立威掌权,却看不见河西根基的脆弱,和这太平互市背后,维系党项存续的命脉根基。
和老王相比,这小王看似英明神武,实则过于依赖武力,相差甚远。
他野利荣身为老王亲信,不可能跟着元昊去赌,他也不敢赌。
但王族军令已至,元昊杀机外露,步步紧逼,公然抗命便是谋逆重罪,足以让野利氏满门倾覆。
野利荣面色沉寒,死死攥着皱成一团的军令,心底已有决断。
“传我将令!”野利荣沉声传令,声震营帐。
“点本部步跋子三千,披甲整兵,即刻开赴金明河谷!”
令出如山,转瞬之间,横山腹地蕃部营寨尽数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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