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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北京下了一整夜的雪,后来姜芽在日记里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留了一句话:他今天说,我跟别的妹妹不一样。
这句话她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怕自己记错了。
后来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在国外,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想起这个画面。楼道的声控灯,他军大衣上的烟味,还有他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她的那个眼神——那时候她不懂,后来她才明白,那个眼神叫偏爱。明晃晃的,不需要任何名分做底气的偏爱。
可惜后来,她把他的妹妹弄丢了。
于是这道偏爱的光,变成了五年不曾熄灭的火,隔着阴阳,灼烧着两个不肯回头的人。
当晚。
顾承野的车停在大院礼堂靠近六号楼的梧桐树下。引擎熄了,车窗半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安保来来回回好几趟,见是他,硬是没敢上前搭话。
她不走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得他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没有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姜芽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眼眶里。
那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滑到嘴唇,停了好久。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摩挲。然后往下走,滑过她的锁骨,停在她左胸口的位置,再也没动过。
她一觉醒来满头是汗,心跳得又快又乱。摸到手机一看,八点五十。
“这破屋指定有什么说头!”她一边骂一边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进卫生间,电动牙刷震得嗡嗡响。
出门已经九点十分了,她站在路边打车,前面排了十五位。好不容易打上一辆,师傅问去哪儿,她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眼喘了口气。
手机响了,关小棠的声音传出来:“姐,你到了没?”
“没呢,堵在东二环上了。你说我这什么运气,睡过头就算了,还赶上全北京最堵的路。”
她新入职的公司叫“B&X传媒”,在东三环。这几年她在纽约做的是短剧编剧,B&X看中了她在海外平台的数据,挖她回来带一个原创短剧项目组。
昨晚她打印了一沓入职材料,塞在包里,准备第一天就把流程跑完。
包里的入职材料露出一角,最上面那张表格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她空着没填。
五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写下“顾承野”这三个字,外加一串倒背如流的手机号。如今她看着那道空白,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还是跳过去了。
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黝黑大叔,地道京腔:“是您的逃不掉,不是您的着急也没用。”
姜芽一乐。
“嘿,有您这么劝人的吗?”
大叔笑着顺手将副驾驶上的包子递过去:“吃了没,自家媳妇包的鸡汁馅的,您尝尝香着呢。”
大叔还是个自来熟。
姜芽看着排成一排的车队,真不客气地拿了个包子吃起来:“那我谢谢您了。”
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姜芽说那是她迄今为止吃到的最好吃的包子。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拐进了东三环辅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姜芽下车付费,多给了大叔五十小费,大叔乐滋滋轰了脚油门扬长而去。
姜芽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大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
大堂的指示牌上,十九层——B&X传媒。
她按下电梯按钮时,手机又响了。关小棠发来的微信,没头没尾,只有一行字:你猜昨晚你走了以后蒋朵朵干嘛了?
姜芽回了个问号。
关小棠秒回:丫的把名字搜了个底朝天。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姜芽把手机揣回口袋,迈步走了进来。
前台是个很热情的小姑娘。两颗小虎牙,笑起来甜甜的。
姜芽跟着前台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沿途的工位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
“就那个,黄sir亲自带的新人。”
“空降的吧,什么来头?长得不错啊。”
窃窃私语像灰尘一样浮在空气里,姜芽听见了,脚步没停。
主编黄明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国贸的天际线。姜芽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夹着手机,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看见她进来,下巴一扬示意她坐。
三十出头,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比微博热搜上那些机场街拍图还好看三分。
华语圈最年轻的千万粉导演,顶着一张能出道却偏要靠才华的脸,连续三部短剧霸榜海外平台——这些都是关小棠昨晚在电话里给她恶补的背景知识,末了还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是,单身。”
“你就是Summer?”黄明涛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停了一秒,笑了,“比简历上的照片好看。你的作品我看了,去年那部讲格子间三代女性处境的作品,剧本结构很成熟,情绪节奏尤其好。所以我把你要过来,专门盯医疗线的项目。”
他说着推过来一沓厚厚的剧本大纲。姜芽低头翻了翻,指尖忽然顿住了。
拍摄合作单位:北京军区第一医院。
她的表情管理有一秒钟极其细微的裂痕,但很快被她用一个礼貌的微笑盖了过去。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黄明涛亲自带她去项目组,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妆容精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正拿着一支红笔在剧本上勾画——副编史月华。
“华姐,这是新来的姜芽,负责《墨色晚归》前十集剧本。”
史月华抬起眼。
目光不疾不徐地从姜芽的头顶扫到脚尖——香奈儿的乐福鞋,膝盖上没有任何logo但面料和剪裁一看就不是快时尚货的烟灰色长裤,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有首饰,淡妆,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左手腕上那块积家。
史月华的眼睛眯了眯,笑了,站起来伸出手:“姜芽是吧,欢迎欢迎。从纽约回来的?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姜芽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华姐好,以后多关照。”
会议继续。
姜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翻看前十集的剧本大纲,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人在茶水间里嚼了个稀巴烂。
“你看见她那双鞋了吗?当季新款,我上次在国贸专柜看了一眼,小一万。一个本科毕业生,二十五六来岁,哪来的钱?”史月华端着咖啡杯倚在茶水间的吧台边上,声音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旁边的小编辑凑过来:“听说是黄sir亲自挖来的人,该不会是什么领导的情儿吧?不然怎么可能空降到项目组,学历也不高,看着又那么年轻,一看就不正经。”
“这话我可没说。”史月华端着杯子走了,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些话姜芽听得见。
她正坐在项目组的角落里翻剧本,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里那些有意无意飘过来的目光,她一个不落地接收到了。
在纽约她一个人扛过被毙掉三十七页稿的日子,扛过被白种男同事在会议上当面说“你的英语我听不太懂”的羞辱,最后用作品堵了所有人的嘴。
所以,这点茶水间里的闲话,还不值得她动一下眉头。
下午,总编沙坤把姜芽叫到了办公室。姜芽以为是一般的入职谈话,推门进去才发现黄明涛也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项目进度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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