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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的北平还在沉睡。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关着门,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张学良被塞在第二辆吉普的后座上,一左一右两个战士把他夹在中间。
他先是拼命挣扎,用肩膀撞,用脚踹,用脑袋顶,甚至试图去咬战士的手臂。
“停车!我命令你们停车!”
张学良嗓子都快喊劈了,但没有人理他。
他的手在车厢里胡乱摸索,摸到了门把手,正要拉,坐在他右边的战士伸出手,一只手掌干净利落地劈在他后颈侧面的颈动脉窦上。
张学良的挣扎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翻了两翻,脑袋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了座椅上。
战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认他还有呼吸,然后转过身子重新面朝前方:
“干得好。”
车队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穿过前门大街,穿过永定门,驶入通向南苑的土路。
南苑机场的跑道边上,十架福特三发运输机已经发动了。
螺旋桨搅动着清晨的冷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飞机上的航行灯在晨雾中一明一灭,机械师正蹲在起落架旁边,做最后的检查,机舱门敞开着,舷梯已经放了下来。
车队在跑道边上停稳。战狼亲自拉开车门,两个战士把还在昏迷的张学良,从后座上抬了出来。
张学良的脑袋耷拉着,嘴角还挂着已经凝固的血痕,两边脸颊上的掌印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在晨光中看起来触目惊心。
“把他抬上去。”
张学铭下了车,朝飞机扬了扬下巴,“动作快点。”
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着张学良走上舷梯,把他塞进了机舱。
张学良的身体,被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安全带拉过他的胸口扣紧,脑袋歪在舷窗边上,呼吸平稳而沉重。
张学铭转身上了舷梯。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十架运输机把张学铭的卫队全部拉上,在跑道上依次滑跑加速,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机身剧烈颠簸了几下之后猛地一轻,随后离开了地面。
在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时,张学良终于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木棍敲了一记闷棍。
第二个感觉是耳朵里塞满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嗡嗡嗡地震得耳膜发涨。
他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机身下方正在迅速缩小的北平城。
棋盘格一样的街道,积木一样的房屋,细如丝带一样的城墙,在一寸一寸地变小,一寸一寸地被晨雾吞噬。
“这是哪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张学铭,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天上。”
张学铭头也没抬,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作战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奉天城外的兵力部署,他用红蓝铅笔在北大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沿着南满铁路画了一道蓝线。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奉天。”
张学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北平已经快要看不见,飞机正朝着东北方向飞行,机翼下方的华北平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田野、村庄、道路,像一张被熨斗烫平的灰色地毯。
“张学铭!你.......”
他的声音先是高亢得破了音,然后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双手捂住了嘴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指缝间渗出鲜血。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从东北走到北平?三年!整整三年!”
“我从一个地方军阀的儿子,变成了全国的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我眼看着就要超过父亲,你知不知道!”
“可现在全完了,全被你毁了!你毁了东北军,你毁了我,你把我们张家最后一点家底都砸进去了!”
张学铭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座位上不知悔改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连失望都淡了。
他已经说够了,骂够了。
该讲的道理,他已经讲完。
现在,他不想再说一个字,这个人根本不配听。
“张学良。”
他的声音冷漠无比,“你听好。”
“这次回去,你是去奉天赎罪的。”
“按照你那个蠢大哥的命令,你会背上不抵抗将军的骂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百年、一千年都洗不掉。”
“我现在把你带回去,是给你一个机会,死在战场上,总比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强。”
张学良的手从嘴角滑下来,怔怔地看着张学铭。
他的眼睛红肿,两颊的掌印已经从青紫变成了紫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想说什么,但张学铭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了,那态度很明确。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
机舱里重新恢复了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畔持续不断地回响。
舷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打在机翼上,把铝皮蒙皮映成了暖黄色。
但在这架飞机的航向尽头,东北方向的天空,还是一片阴沉沉的灰蓝,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从白色的碎云变成了铅灰色的积云,堆积在地平线上,像一堵正在缓缓升起的墙。
机舱里响起机长的广播声,声音被静电干扰得滋滋作响:
“各位长官,我们正在飞越山海关,预计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抵达奉天。”
张学铭抬起头,透过舷窗望向北方。
在云层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那条蜿蜒如带的海岸线,和海岸线以北那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
战火,即将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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