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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啸天的手,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凌峰站在他身后。他看见父亲那只手——那曾握过凌家古剑、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掌灯下山的手,此刻竟极轻极轻地抖。不是冷。是太静了。静得让人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冰窖里所有的一切,都屏住呼吸,只为等那冰下的女人,把这一生最后一口旧气,慢慢吐出来。
那尾鱼还在游。它不再快。它绕着她和凌啸天的手,极慢极慢地转。那银光也不如方才盛了。它像知道,有些事,不能急。急了,光就散。它只一点一点地把那光往冰里渗。凌峰看见,母亲的眼皮,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只蝶,在极深极深的梦里,第一次想起了翅膀。凌啸天也看见了。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汐儿”。那声音粗而轻,像从石缝里挣出来的。凌峰的心,被那一声叫得发紧。他别过脸去。他不能再看。再看,那泪又要下来了。可他又舍不得。他怕自己一转身,就错过了这世上最要紧的一眼。
“峰儿。”皇甫若澜在旁,极轻极轻地唤他。凌峰回头。她朝外指了指。曹医师已经下到了冰窖。他也看见了冰中的变化。老头子什么也没说。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台旁。他先看那冰上的裂缝。又看那尾鱼。最后,他看母亲的脸。他的嘴唇极轻地嚅动。凌峰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凌峰便知道,娘的醒,是真的。不是他们的痴心。是这身子,这命,自己从最深处走回来了。
那尾鱼忽然停住了。它停在母亲眉间。银光极轻极轻地一收。然后,它朝着凌峰,极快极快地摆了摆尾。那动作像在说:就是现在。凌峰几乎本能地走了上去。他跪到石台边。他看见,那冰面上的裂缝,已经从母亲手边,一直延伸到了她肩头。极细。像最薄的瓷片上才有的一种纹。那纹下,母亲的手又动了。这一回,她不是挪。她是极慢极慢地,把手指往那裂缝处贴。像想摸一摸外头的风。凌峰伸出手。他不敢碰。他只把那只手,悬在母亲手边,隔着一层已经薄如蝉翼的冰。母亲的指尖,已经能看清了。那指尖极白。像被这寒气浸了太多年。可凌峰看见,那指甲上,竟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粉。那是活的。那是血。那是他母亲,还没舍得散掉的一点人间的暖。
“娘。”凌峰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再也没了从前的硬。他像一下子小了。小成那个四岁时,在闽州旧码头上,扯着她衣角不肯松手的男童。他道:“娘,您出来。外头不冷了。我们都在。爹在。灵儿在。若澜在。您出来。出来看看我们。”那冰面极静。那尾鱼也极静。然后,他们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什么极薄的东西,从里往外,被顶开了。那冰,裂了。不是碎。是从母亲手边开始,像一扇被封了太久的门,终于从里面,被一只手,极慢极慢地推开了。一道极亮极亮的银光,从裂处溢出来。那光不冷。它像积聚了许久的月,一下子全还给了这间石室。众人全往后退了半步。只有凌峰和凌啸天没退。那光从他们脸上、身上漫过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柔地拂了一下。
冰层剥落时,没有声。它们只是极缓极缓地,从母亲身上滑下来。像一层穿了太久的旧衣,终于肯从她身上褪下。母亲仍躺着。她身上那件旧衫,已经被寒水浸得极软极薄。可她的脸,是完整的。她的眉,她的唇,她安放在腹间的那双手,都还在。而且,比这过去许多年,都更像个活人。曹医师慢慢上前。他伸出手,去探母亲的颈脉。凌峰和凌啸天都盯着他。曹医师探了极久。久到灵儿的哭声都从窖外传了进来。终于,曹医师收回手。他转过身。他的脸极白。可他的眼,亮得惊人。他说:“有脉了。弱。但真。”凌峰像被人从万丈深海里一把提了出来。他几乎要瘫下去。皇甫若澜从后扶住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抖得厉害。可那笑,已经从他眼底漫出来了。灵儿从门外冲进来。她站到母亲身边,又不敢碰。她只跪下来,极小声极小声地喊:“娘。娘。我是灵儿。你听见没有?我是灵儿。”那声音,像把这一整个秋天都喊软了。
母亲的眼皮,终于极慢极慢地,睁开了。只一线。可那一线,像这世上所有最黑最冷的地方,忽然透进来一道天光。她的瞳仁极黑。黑得像苏城深夜的水。她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她只极慢极慢地,转了转。然后,她的唇,动了。没有声。只一个极轻极轻的口型。凌峰看见了。他看清了。她叫的是——“峰儿。”凌峰的泪,终于轰然而下。他跪着爬过去。他把自己的脸,凑到她面前。他道:“娘,我在这儿。峰儿在这儿。您看看我。您看看我。”母亲的眼,又睁大了一点。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把那只已经能动一点的手,极慢极慢地,抬了起来。凌峰一把抓住。那手极凉。可已经有了一点极弱极弱的温。他把那手贴在自己脸上。他哭得像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管了。他说:“娘,我们回家。我们真的回家了。”凌啸天也跪了下来。他握住母亲另一只手。他没说话。他只把那只手,合在掌心。极紧。像怕一松,她又会沉进冰里去。母亲的眼角,极慢极慢地,滑下一滴泪。那泪极清。清得像是这冰窖里所有的寒,都化在了那一滴里。那尾鱼,不知何时,已经游了回来。它停在母亲心口。银光如心跳。凌峰知道,这鱼,还在替她撑着最后那点气。它还不能走。它也走不了。它已经和母亲,成了这世上,最静、也最深的一对伴。
“都让开些。”曹医师终于又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颤,但极稳。他道:“人醒了。可身子是空的。不能多说话。不能见大风。也不能久在这寒气里。得马上抬回山庄。用极暖极暖的被子捂着。她这口气,才刚回来。若再让寒气进去,就是神仙也难救了。”凌峰猛地抬头。他道:“我来背。”凌啸天说:“背不得。她身子弱。骨头都脆了。得用板子抬。”穆恩已经在门外应了一声:“我们带了软板来。”凌峰便和穆恩、罗尔德蒙、小武,极轻极轻地,把母亲移到一张铺着厚被的软板上。那被是刘姨早备下的。最暖。凌峰亲自给母亲盖上。他经过那尾鱼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我。晚些我带若澜来看你。”那鱼极轻极轻地摆了一下尾。它像累极了。银光也暗了些。可它还亮着。像这冰窖里,一盏从今夜起,便再也不用独自亮着的灯。
他们抬着母亲,极慢极稳地出了冰窖。外头,天光已盛。满山的鸟叫得极亮。那几株将谢未谢的野菊,在风里明晃晃地摇。像这山里,也终于等来了一回真真正正的“人醒”。凌峰走在最前。他一步也没回头。他知道,后头,他的家,他这一生,最要紧的那个人,终于从最冷最黑的地方,回来了。剩下的,都是活人的日子了。而活人的日子,他凌峰,最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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