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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4章 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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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峰没有叫任何人。

    他就那么跪在冰窖里。那盏银灯在他身后极轻极轻地跳。那尾鱼也极安静。它停在母亲手边,像一条从月光里裁下来的小影。凌峰的眼睛一动都不敢动。他怕自己连呼吸都惊了那冰下的人。方才那一动,太轻了。轻得像是这满山的秋,从她指缝间借了一口气。可凌峰知道,那不是秋。是她。是母亲。是他等了多少年的那个女人,终于从最深的梦里,往外挪了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冰面上又有了变化。那尾鱼忽然动了。它没有再游,而是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母亲手背上方。那银光极柔极柔地罩下去。像有人把那片月光,极轻地盖在母亲手上。然后,凌峰看见,母亲的手,又动了。这一回,不是一根手指。是整只左手。它极慢极慢地,在冰下,朝那布包的方向挪了一小段。只那么一小段。像一个人在极黑极黑的地方,朝一点极远极弱的光,极吃力地伸出手。凌峰的嘴唇在抖。他想喊她。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声音太大。怕这冰,怕这光,怕这好不容易才肯动一下的手,又缩回去。他就那么跪着。眼泪从脸上滑下来,落进襟口。极热。像把这一整个秋的凉,都从他身体里逼了出来。

    “哥。”

    身后有人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是灵儿。她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她站在冰窖门口。那小脸被银灯一照,白得透明。她的眼也红着。她看见母亲的手,又朝那布包挪了一点。她“咚”地一下跪在凌峰旁边,把脸贴向他。凌峰用那只还发着抖的手,揽住她。灵儿哭着,却不敢出声。她只把牙咬得紧紧的。皇甫若澜也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那盏风灯都没来得及放下。她望着冰中的母亲。她又望向凌峰。凌峰抬头看她。他说:“若澜……我娘动了。她真动了。”皇甫若澜点头。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可她仍极稳极稳地走过来,跪在凌峰另一侧。她轻声道:“别催她。也先别叫人。她这是在用她自己最后那点力气认路。我们得让她知道,我们都在。可我们,不能乱。”凌峰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极凉。可他的心,已经滚烫。他把灵儿的手和皇甫若澜的手都拉过来,三只手,极轻极轻地,叠在冰面上。那冰竟不像从前那样寒了。它温温的。像一口正从深处往外呼气的老井。那尾鱼游到他们手下。它绕着那几只手,极慢极慢地转。转一圈,那冰便透一分。转两圈,母亲的脸,便像被从雾里一点点地托了出来。

    他们就这么跪了许久。久到外头的天都从灰变成了极淡极淡的蓝。灵儿已经跪得腿发麻。可她不肯走。皇甫若澜便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凌峰仍直直跪着。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母亲。就在天快亮时,那冰下的手,又动了一下。这一回,是朝着他们的方向。那手张了张。像想碰一碰他们按在冰上的手。凌峰再也忍不住。他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娘。”那冰面极轻极轻地一颤。那尾鱼忽然朝上一跃。它那道银光像一道从冰里打上来的闪电,极亮极快地一闪。然后,那冰层,从母亲心口处,极缓极缓地,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不是碎。是开。像春冰被第一阵南风轻轻吹开。那缝极窄。可凌峰看见,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混着寒魄珠光的气,从那缝里溢出来。那气极清,也极香。像这满山已经落尽的桂,忽然全醒了。凌峰屏住呼吸。那尾鱼从冰层里游出来。它身上沾满了那银光。它游到凌峰面前。那一双小极了的眼睛,正正地看着他。然后,它极轻极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你叫得对。她听见了。

    “去叫父亲。”凌峰对灵儿说。灵儿一怔。凌峰道:“去。让父亲来。让曹医师也来。什么都别瞒。就说,娘醒了。”灵儿“嗯”了一声。她爬起来。那两条腿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下,皇甫若澜扶住她。她不要。她自己站直了。然后,她转身就朝外跑。她跑得那样快。像这满山的晨风,都在她身后推她。凌峰听见她的脚步,听见她带着哭腔喊:“刘姨!刘姨!快去叫我爹!快去叫曹爷爷!”那声音在山道上一圈圈荡开。像这江海,也终于知道,这山里最冷最沉的那扇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极轻极轻地,推开了。

    凌峰仍跪在冰前。他不敢动。冰缝还在。那鱼还在。母亲的手,也仍保持着那个想触未触的姿势。凌峰慢慢低下头。他的额头,极轻极轻地,贴在冰面上。那冰不再冷了。它像母亲的皮肤。像她许多年前,在他发烧时,贴在他额上的那只手。凌峰闭起眼。他道:“娘,我们都在。爹,灵儿,若澜。还有穆恩他们。还有沈爷爷。他前几日才走。他说,等您醒了,他还要来。我们都在等您。不急。您慢慢醒。慢慢醒。这外头,已经是秋天了。等您睁开眼,我背您出去。看山。看桂。看月亮。您的鞋,灵儿也给您做好了。青布面,绣海棠。她说,穿了那鞋,走路不沾泥。您起来。我带您回家。”他这话,说到后头,已经碎得不成句。可那冰,却像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尾鱼游回来,停在他额前。银光极柔。像也替他,把最后一点凉,从眉心里吸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啸天到了。他是一路跑上山的。曹医师跟在后头。穆恩、罗尔德蒙、小武、熊子,全来了。他们站在冰窖外,谁也没作声。凌啸天走进来。他看见那冰上的裂。看见那鱼。看见凌峰仍跪着。他慢慢走过去。凌峰让开。凌啸天便跪在了他原本跪的地方。他望着冰下的妻子。那冰已经极透。透得能看见她眼皮上,有一层极细极微的、像蝶翅才有的颤。凌啸天伸出手。他没有碰。他只用那满是旧伤与老茧的掌,极轻极轻地,覆在冰面上,与她那只手,隔着冰,对在一起。他说:“汐儿。我来了。”那冰面,极静。可就在那极静里,那尾鱼忽然像被什么催动了。它极快地绕着两人那隔着冰的手游。一圈,两圈,三圈。银光大盛。那冰上的裂缝,沿着母亲的手,极慢极慢地,向外张开。像一朵花,在最深最静的夜里,慢慢开了。

    天,已经全亮了。那冰窖外,山鸟叫得极响。像整座山都醒了。而凌峰知道,他这一生,最黑最长的那一段夜,也终于,真的,要过去了。母亲的指尖,就在那冰下,离他们所有人,只差最后半寸。那半寸,是这许多年,所有没熬到头的人,替他,替凌家,替江海,一直守着的一口气。如今,那口气,回来了。

    它正在把这满山的秋,一丝一丝地,从她指尖,重新渡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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