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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瞳和战虎是在第四天夜里回来的。那晚没有月亮。江海的天像被谁泼了层极淡极淡的墨,黑得不算沉,却怎么也透不出光。
凌峰还没睡。他坐在书房里,夜引剑横在腿上。这几日他连夜里也常把剑带出来了。
不是防身。是让那剑也听一听外头的风声。穆恩把鬼瞳和战虎领进来时,两人身上都湿透了。
不是雨。是河雾。那雾极黏,像从水神庙后头那片断头汊里渗出来的,沾在人衣上,又腥又冷。
凌峰让刘姨去煮一锅姜汤,又叫皇甫若澜拿两身干衣来。鬼瞳不急着换。
他说:“主上,那庙后头,有东西。我们守了三夜。前两夜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可今夜,那白蜡烛又亮了。一共七根。绕成一圈。圈里坐着一个极瘦极瘦的人。披着黑斗篷。他嘴里没出声。可手一直没停。他往地里插东西。插一根,那水就响一声。像有人在水底下应他。后来,他插到第七根时,庙前头那半截石阶忽然塌了一块。我瞧见,那石阶下面,埋着一口极旧极小的黑坛子。坛口是开着的。他朝那坛里倒了些东西。那烟从坛口里冒出来,直直地往上飘。战虎说,那烟不散。像根黑棍子。”凌峰听到这,问:“后来呢?”鬼瞳道:“后来他收了东西,把黑坛子放回原处。那七根蜡烛没灭。他走之后,那蜡烛还烧着。一直烧到天亮,才自己熄了。我们没敢进去。那味道太怪。像烧了头发,又像烂掉的香灰。”凌峰没说话。
他让两人先去喝姜汤。皇甫若澜在门口接着,带他们去偏厅。穆恩留下来,低声问:“凌兄,那坛子,是不是埋的是人骨?”凌峰看了他一眼。
穆恩说:“我年轻时候,在南边听老人讲过。水边祭阴,有时候不用活人。用坛子。坛子里放一碗米,半截红绳,和死人的一根手指。这种叫‘米骨坛’。是给水里的东西当引子。那白蜡烛是路。那坛子是饭。他这是想把北河湾底下那条已经睡着的阴水,重新叫起来。”凌峰
“嗯”了一声。他道:“叫不醒。那水底下,早就没有能应的东西了。但幽冥门那些残部,不死心。他们在外海丢了根,就想到江海来找个耳。别让他们把南都和闽州那两处已经清掉的气再勾起来。这地方,得干净。”他站起身。
夜引剑随他一起,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它也听懂了。那夜,凌峰没有再睡。
他在书房里,就着灯,把夜姬新送来的江海水路图又翻了一遍。北河湾、断头汊、水神庙,都在图上。
那水神庙已经老得连名字都没了。只有一条极浅极窄的汊子通进去。那汊子口上,长满了一种极细极矮的黑芦。
人从外头过,都当是块野地。凌峰用指头在庙后头那块新翻的土上画了个圈。
他说:“这地方,不能强攻。得引。他们选那庙,就是看中那里阴。我们若点着火把冲进去,他们从水路一散,你连个影子都抓不住。得等他们自己把东西放齐。放齐了,他们的脚就黏住了。那时候,再收。”穆恩问:“他们到底要放几样?”凌峰道:“米骨坛算一样。还有两样。一样是‘黑鱼引’。一样是‘断魂针’。就在鬼瞳说的那两根柳树之间。这两样一进土,那地方就成了一只活耳。他们再念三晚,那水就会自己找他们。可这三晚,不能断。中间断一晚,前功尽弃。”穆恩说:“所以,他们明晚一定还来。”凌峰点头。
他道:“来。我们也去。不是去杀。是去看。等他们把三样都放进去。我们再从外头把汊子一封。那地方,就成他们自己给自己挖的棺材。”穆恩听了,没再说话。
他看见凌峰眼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极稳。极亮。像这江海的春夜里,唯一没被那黑雾盖住的东西。
第二日,凌峰照例去了冰窖。灵儿已经把他要换的花备好了。是一小枝极嫩的杏花。
凌峰接过来。皇甫若澜说:“灵儿今早练剑时还问,说你昨晚是不是没歇。我说你忙。她便没再问。”凌峰
“嗯”了一声。他走到石台前。母亲仍安睡着。那冰下,她的眉目已不似从前那般冷。
像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正从她脸颊底下慢慢润开来。凌峰知道,这是珠子在起作用。
它正用那极寒极纯的力,一点一点地把母亲体内的煞根朝外逼。可那煞根太深。
没有剑种,终究拔不出来。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在冰面上。他道:“娘,北河湾又有些脏了。我得去洗一洗。等干净了,就回来。您别睡太沉。梅花快谢完了。可后山的野樱还开着。等您醒了,我给您折一大把。”他说完,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
那冰面极静。可他总觉得,母亲今日的呼吸,似乎又近了一点。入夜后,凌峰带人出了山庄。
穆恩、小武、暗影、夜姬、鬼瞳、战虎,还有凌伯秋与四名护法堂好手。
分三路。凌峰领小武和夜姬,乘一条极轻极薄的小艇,沿北河湾外缘慢慢抄过去。
穆恩带鬼瞳、战虎,绕到水神庙西面的桑园后头,断那庙前的小路。凌伯秋带人守湾口。
只等庙里的白蜡烛再亮,他们便从三个方向把汊子口收紧。这夜没有星。
风很轻。那水极静。静得有些过了。凌峰半蹲在船头。他的呼吸极慢。
夜引剑背在背上。他知道,那些人今晚一定来。因为鬼瞳说,黑鱼引和断魂针,要在这两晚放进土里。
等明晚,它们就齐了。所以他们不会等。也不敢等。凌峰没让船靠太近。
他们在离汊子口还有半里处就下了水。那水只没到膝盖。极凉。小武和夜姬一左一右。
三人踩着河泥,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三道影子。走到那两棵老柳附近时,凌峰停下了。
他闻到了那气味。极淡。像被水泡过太久的纸,又像极冷的灯油。他抬头。
果然,水神庙后头,那七点白火,已经亮起来了。不晃。不飘。像七只从地底钻出来的眼睛。
凌峰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夜引剑在他背上,极轻极轻地
“嗡”了一声。那声音极小。可在这静得发硬的夜里,像有人从水底下应了一句。
凌峰按了按剑柄。那剑便又静了下去。像在等他再近一步。凌峰抬眼。
那庙后头,已经不止一个人了。是三个。两个跪在泥里。一个站着。那站着的,极瘦。
他手里捧着一只极细极长的黑鱼。那鱼还活着。尾巴极轻极轻地摆。月光没有。
可那鱼身上,竟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磷光。凌峰知道,那就是黑鱼引。
那东西,不能让它活过今晚。他朝身后极轻地一比。小武和夜姬会意。
三道人影,像三片被风吹开的黑叶,朝那庙后慢慢合去。而那七根白蜡烛,仍一动不动地亮着。
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知道了。只等着,看谁先把手伸进那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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