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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2章 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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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城的消息传回之后,凌峰便没有睡过一个整夜。

    他每日照旧早起,照旧去旧屋养剑,照旧到练武场看灵儿使第二式。可穆恩和夜姬都瞧得出,他眼里多了一层东西。那东西不冷,也不厉。是一根极细极细的弦,重新被绷了起来。他不是怕那些黑船。他是太清楚,这江海的春,是拿多少人命换来的。哪怕只是一条没上岸的船,也不能让它把这点暖弄脏了。

    第三日夜里,夜姬的人在北河湾发现了新痕。

    那北河湾在江海西南,与苏城水路相接。那湾子极偏。平日只有几条运苇子的旧船进出。岸上全是半枯的芦苇和几片没人管的桑园。夜姬的人在两棵并生的老柳下,找到一排极浅的脚印。那脚印不新。可也不旧。是从水里上来的。前掌极窄,是软底水靠鞋的印子。他们没敢再往前走,只把消息递了回来。夜姬跟凌峰说:“那地方,离我们上次查的三叉河口只隔了半里。他们不是从我们常看的那些口子进来的。是从南边绕。绕得很静。只怕不是来探路。是已经摸过一遍了。”凌峰听完,问:“有没有别的?”夜姬道:“有。那两棵柳树中间,有一根被折过的柳枝。那断口,是用刀削的。极利。旁边还落着半截被踩进泥里的黑线。是幽冥门以前传信用的。”凌峰沉吟。他道:“他们不是要找我们。是在认地方。像南都那回。先看气。再下钉。让沈家把北河湾外头那条水路上的闸口全关两日。货少走两趟,算凌家补他们。”穆恩道:“关闸口。那沈家北边的货,都要停。沈老太爷那边……”凌峰说:“沈老太爷比我更怕那些东西。你只管去说。他会明白。”穆恩去了。

    当夜,凌峰亲自带人去北河湾。只带小武、暗影、夜姬,并六个魔军兄弟。不声张。也不点灯。船是沈家的小乌篷。无声无息地贴着苇子走。那湾子极静。月亮像被云蒙了一层灰纸。风里全是烂芦与湿泥的气味。凌峰蹲在船头。他不再像早年那般,一入夜便满身杀意。他整个人极沉。像也成了这湾子里的一株苇子。他们绕到那两棵老柳附近。船不靠岸。凌峰先让暗影上去。暗影像只黑猫,从船头一跃,便没入了芦苇。片刻后,他回来,低声道:“脚印还在。断枝也在。没见人。可西面那片桑园里,有极淡极淡的烟味。像谁在那里烧过东西。还没散尽。”凌峰点头。他让小武和暗影再探。自己带人把船朝西面移。那桑园极大。树不高。可密。月光几乎漏不进去。凌峰忽然就觉得,那园子深处,像有只眼睛,正贴着他的背。不是看船。是看他。他心里极轻极轻地一凛。他回头。身后只有夜姬,和那几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桑叶。

    “主上?”夜姬低声。凌峰摆手。他道:“没事。绕过去。今晚不进去。”夜姬会意。他们沿原路退回。船出湾子时,凌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柳像两个极瘦极老的人,站在水边,一动也不动。凌峰知道,那地方,已经被盯上了。他们今晚若贸然进那桑园,反而会踩进去。不如退一步。让对方以为他们还没摸透。这仗,和从前一样。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而他,现在最会等。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凌峰没睡。他去旧屋。夜引剑还横在案上。他坐下。窗子半开着。晨风从后山吹来,已带了新草的气味。那剑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凌峰伸手,按住剑鞘。他道:“你闻见了没有?外头来脏东西了。”那剑在掌下极轻极轻地一颤。像在应他。他说:“还不到时候。再等两日。等他们自己出洞。”剑便静了。像极听话。凌峰把窗子推得大了些。他看着外头慢慢变白的天。那桑园里的眼睛,还在。可他不怕。因为天一亮,这江海便是他的。夜里是他们的。可他们不知道,凌峰是从夜里活过来的人。比黑,他比他们更黑。比等,他比他们更等。他如今不轻易拔刀。可一旦拔了,就再也不会给人留一寸退路。

    翌日,沈家回了信。两个闸口已关。北河湾外头泊了几条沈家的空船。船上各挂一盏极小的红灯。那灯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水鬼看的。意思是,这水路,有人在。不是没人。凌峰看了,说:“做得好。沈家到底还是沈家。”穆恩也说:“沈老太爷让沈如松亲自去坐镇了。说这批货亏得起。可这路,不能丢。”凌峰点头。他让夜姬再派两个人去北河湾外看着。不靠近。只看船。尤其夜里。若那黑船再露面,不要追。只跟着。跟到能看见它往哪条汊子走。那便是线头。线头一露,他们的洞,也就露了。

    又过了两日。夜姬传回信来。说那黑船果然又出现了。这一回,是在北河湾西面的一条极窄的断头汊里。那汊子极浅。大船进不去。可他们的人看见,有条极小极窄的黑舢板,从里头慢慢划出来。船上两人。一人在尾,一人在首。都不说话。那舢板没挂灯。只船头立着一支极细极长的白蜡烛。那烛火极弱。像一星从地底漏上来的火。夜姬的人没动。他们按凌峰的令,只远远记下了那汊子的方位。等那船走了,才进去看。那汊子尽头,是一间半塌的破水神庙。庙后头,有一块新翻过的土。土极黑。像浇过什么。夜姬让人取了点泥。那泥里,有极淡极淡的鱼腥。还有半片没有烧尽的黄纸。纸上,写着半个“祭”字。夜姬把信说完。凌峰便知,那些人不是来探路。是来上供的。他们在江海的水路边,做幽冥门的旧法事。用鱼、用纸、用那白蜡烛。是在唤那些还没散干净的旧魂。这比杀人更阴。也更慢。可一旦被他们喂出来,这江海底下那些已经睡稳的东西,怕又会被叫醒。凌峰把那张黄纸放在灯下看了半晌。他道:“这纸,是黄泉纸。幽冥门那头用的。烧这纸,是给水里的东西送饭。他们是想把北河湾那一片,重新养成阴地。”穆恩脸色一沉。他道:“那还等什么?今晚带人把那条汊子平了。”凌峰摇头。他道:“平了它,容易。可烧纸的人,会换条汊子。我们要烧的,不是纸。是他们为什么还敢来。”他站起身。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像这春,也终于肯把它的背面翻出来给人看。凌峰道:“今晚,让鬼瞳和战虎去看。他们一个能听,一个能忍。看那水神庙,究竟还有谁去。”穆恩点头。凌峰又看向那柄夜引剑。剑还在。极静。可它今日连“嗡”都没嗡。像是也知道,真正的脏东西,还没上岸。它得再忍一忍。等那个该出鞘的夜。而凌峰,也正忍着。他比这剑,更知道什么叫“时候”。

    他走到窗前。外头的风,已经有些湿了。那湿里,夹着极淡极淡的鱼腥。是从南边吹来的。像那白蜡烛的光,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水路,慢慢地,朝这山庄游过来。凌峰把窗关上半扇。他道:“来吧。都来。我倒要看看,这江海底下,到底还藏着谁。”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说给风听。可穆恩听见了。他也听见了。因为凌峰已经又把那根弦,绷到了最该紧的地方。这一次,他不是要杀人。是要看看,这春夜里,究竟还有多少黑,没被那冰窖里的光,照透。而他会守在这里。一直守。守到那些黑,自己化了。像这地上的霜。像那些黑船,永远也别想再从这江海里,捞起半片他们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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