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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有不知名的鸟儿嘶鸣,声音凄厉悠远,将肖云溪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从被窝了坐起身,一摸脖子,全是黏腻腻的汗珠。
她在精控中心自己的宿舍里,飘荡的窗帘偶然露出外面的一线天色,青光朦胧,是清晨五六点钟的光景。
肖云溪把没关紧的窗户关紧,回想刚才的噩梦。
她梦回小时候,跟小伙伴去村里山坡上,人家的地头偷西瓜。
西瓜没偷着,他们被田地主人给逮住了。
那是个穿条松松垮垮的老背心儿,戴个破草帽的老头。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张大嘴诡异地咧着。
老头抓住他们,用西瓜藤把他们绑在地头。
肖云溪拼命挣扎,却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老头,不断抱起熟透的西瓜,砸在墙上。
他抱一个砸一个,啪叽碎裂声不绝,一堵白墙变得艳红靡丽,汁水儿分成十来股,蜿蜒下流,在地上汇成一片血红的小溪......
肖云溪打了个哆嗦。
如今她既能在梦醒后完整回忆梦境内容,又能想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当然是被昨天白天的事情吓的。
昨天,省二院精神异常住院楼,一个小孩决心去死,去势若奔雷。
肖云溪反应快,最早意识到图博阳是要自杀,但她哪里救得及,猛扑过去,却撞到了椅子,被椅子拌住,狠狠扑摔在地上。
刘善玫呆了整整一秒,才尖叫起来,连滚带爬,抓住了图博阳的裤脚!
她反应慢,却离得近,但也力气小,根本没抓牢,抓住之后马上脱手,不过是让图博阳稍微趔趄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趔趄却也无比关键!
门口那位被肖云溪叫进来的军人,起步也比肖云溪晚一点,但身形矫健如豹,直接飞跃过翻倒椅子和肖云溪,千钧一发,攥住了图博阳的后领!
图博阳的额头离白墙只剩一毫米的距离。
他向后狠狠摔进那个军人的怀里,脖子被衣领勒住了一下,猛然窒息,缓过来后咳嗽连连,又挣扎尖叫:“放开我!”
他没叫几声,便开始呼吸急促,嘴唇发紫,手扭曲地像鸡爪一样。
屋里所有人都魂飞魄散,连图奉文都吓吓软了腿,踉踉跄跄,扑到儿子身边。
图博阳身体瘫软,失去了意识。
军人提着软塌塌的少年,不知所措,黝黑脸庞都被吓白了。
王医生搡开所有人,将图博阳平放在地上,拍他的脸,大声喊他名字。
没有回应,但王医生摸到了脉搏!
这间屋子是他的办公室,他起身冲到办公桌前,摸出一幅听诊器。
“......还算规律,没有明显杂音......把他腿抬起来!”王医生喊道。
肖云溪抬起图博阳的右腿,刘善玫颤着手抬起了另一只。
度秒如年,刘善玫哭叫:“怎么还没醒?怎么办啊!医生你快救他!快救他啊!“
图奉文则扎着手来回踱步,奔出办公室,又奔回来,吼着:“叫急救啊!不是你们精神病院的急救,是急诊的急救!“
图博阳眼皮微动,缓缓睁开。
王医生眼神凶狠,将刘善玫就要拔高一层的惊喜尖叫吓了回去。
他轻声呼唤图博阳的名字,数声之后,图博阳才沙哑地回应了一声。
王医生一屁股坐到地上,抹了把脸。
他的判断是对的,不是危险的心源性昏厥,只是呼吸急促,导致呼碱了。
血管里二氧化碳浓度降低,血液呈碱性之后,血管会收缩,脑部自然供血不足。在加上图博阳的脖子被勒了一下,他大脑骤然缺氧,会昏迷很正常。
这种昏厥只会持续两三分钟,并不致命。
王医生又马上起身,喊道:“找个纸袋!”
这屋里前前后后的动静太大,不少人被吸引过来,围在门口那边,既有医护,也有看热闹的其他病人家属。
方才图奉文向他们大吼,要求叫急救。有病人家属犹犹豫豫,拿出了手机。
但医护都没理会图奉文。
一位年长的护士,早在王医生让抬起图博阳双腿的时候,便抽身离去,拿了专用于缓解“呼吸性碱中毒”情况的牛皮纸袋。
她上前帮着王医生将纸袋覆在图博阳的口鼻上,顺手在图博阳手指上夹了个便携血氧仪。
王医生引导少年放缓呼吸。
血氧仪上的心率数字从160下降到了120,血氧饱和度稳定在了99%。
少年的脸有了血色,意识也完全清醒了。
年长的护士驱散人群,全程镇定而平静,还瞥了图奉文一眼。
人的精神和躯体一而二,二而一,严重的精神疾病常伴随有躯体症状。
他们“精神病院”的每一个骨干医护,都能熟练处理突发的晕厥、惊厥、癫痫发作、甚至心脏骤停,并不比其他科的医护差。
人群散去,屋中众人无不是劫后余生的心情。
肖云溪急出了一身大汗,汗液黏在身上,让她一阵阵发冷。
她当时体悟极深。
对于精神异常重症的治疗,并不总是会像治疗陈楷那样顺利。
病情的复杂从来不是关键,世情人心的复杂才最是要命。
肖云溪昨天一天都精神怏怏,昨晚睡前,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回放图博阳撞墙那一幕。
假如那位军人慢了一秒,没能拽住图博阳,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假设了很多遍,直到深夜才模模糊糊睡去。
天色依旧暗寐,肖云溪看了眼手机,10月10日,6点15分。
她一般七点半起床,此时闭眼,还能睡个回笼觉。
她躺回被窝。
刚被塞进枕头下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肖云溪吓得又一个鲤鱼打挺。
她接了电话,那边却是她爸的声音:“小溪,我们在车站呢,吴州…吴州西站。”
肖云溪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你们,怎么来吴州了?你和我妈一起吗?”
“还有你弟,他在车站这边的医疗站里呢……”
肖云溪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去。
昨天摔肿的膝盖传来一股钻心刺痛,她又摔了一下,然后一秒不停地爬起来,一边去衣柜里扯衣服,一边连珠炮似地问道:
“肖云林为什么在医疗站?受伤了还是生病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们待着别乱走,我很快就过去……”
蛋黄早就被她惊醒,此时跟着她在屋里乱转,叫声慌慌的。
别的屋都还在睡觉,肖云溪忙喝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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