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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安静极了,图奉文皱着脸不说话,刘善玫依旧佝着背,低着头。
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上边“吧嗒”一声,落了两滴泪珠。
泪珠汇聚成一条小小的冰凉溪涧,顺着漆黑屏幕,一坠而下,粉身碎骨。
“我不信!”刘善玫嗓音沙哑道。
肖云溪愕然,王医生“啊”了一声:“不信啥?”
“你们省二院,说是三甲大医院,却让这么年轻的一个医生来下诊断!荒不荒谬?她是什么人?她说的话凭什么可信?”
“您老纠结这个干什么?”王医生急了:“肖医生是…特聘专家!他们的诊断连主任都要听的……”
“肖医生是哪个学校,还是哪个研究所的专家?网上能找到您的履历吗?”图奉文也皱眉盯着肖云溪。
王医生噎住了。
肖云溪看着这两口子,心中怒意翻滚,只觉悟到了一个真理。
难怪精控中心规定,如非必要,异能者不与病人家属接触!
肖云溪是想着她跟图博阳一家有渊源,早就接触过了。
况且,她之前进屋查看了图博阳的情况,又从屋里退回走廊时,刘善玫夫妇立刻围上来,眼巴巴看着她。
两口子都没有多看王医生,显然觉得肖云溪是个熟人,对她更信任一些,希望从她口中听到结论。
所以肖云溪才会坐在这里,跟这两口子苦口婆心地解释图博阳的病症。
然而关于她是哪个学校,哪个研究院的专家,肖云溪确实答不上来。
刘善玫的嗓门便再一次拔高,且目带讥讽:
“退一万步讲,就算博阳真的压力太大,休息不好,那也和‘精神病’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精神病’这个屎盆子只要扣上就别想摘下来!
要是一个人被人家认定了是精神病,那他稀松平常说句话,人家也会觉得他说的是疯话,是傻话!
我儿子才15岁!他还有七八十年的人生要过,你们敢往他身上抹这种污点?
我说什么也不会把我儿子,送到这里边!”
刘善玫一边清楚地知道大众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化,一边又把“精神病”三个字当成说不出口的脏词、烂词!
她一把拨开门口的肖云溪,往图博阳所在的屋子里闯。
王医生急得直叫守卫,自己试图拉住刘善玫。
被搡了一把,踉跄到一旁的肖云溪,脸色彻底阴沉。她拽住了王医生。
王医生急道:“别让她进去,小孩现在的精神本来就脆弱……”
果然刘善玫一开门,众人便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正缩在一把椅子里,脸色惨白,怔怔出神。
一门之隔,外边的动静,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一只猪做了一个美梦,梦醒之后发现,自己还是一只蠢猪......
图博阳怔怔想着。
“博阳……”刘善玫轻轻开口,都还没能碰到图博阳绵软的手臂,只是跟他木讷转动过来的漆黑眼珠对视,就已经泪如雨下。
“博阳,他们说的不一定对啊,还有好多大医院、好医生呢,吴州找不到,咱们去海城,去首都!你肯定是变聪明了,你没病!”刘善玫的话前后矛盾,她也不管,或许根本没察觉,只是抓住图博阳的手,将他死命往起拽。
图博阳没什么反应。
刘善玫尖叫起来:“走啊!你动一动啊!你还真想在精神病院住下啊?!”
她扬起了手,眼看就要甩图博阳一个耳光!
少年仍旧没动,眼睛一眨,一串浑浊的泪珠无声滚落,“妈,对不起。”
他爸妈时常说起同事的孩子,全区第几,上了重点初中的奥赛班;老板的孩子,参加了奥数竞赛,得了几等奖;楼下邻居吴奶奶的孙女,自学作曲,写了一首歌,发到网上,可火了......
好像全世界所有小孩都优秀地要命,只有他是一头蠢猪,一只生了病,发了疯,活着只是让爸妈失望丢人的猪!
耳光终究没能甩下去,刘善玫哭得止不住,哭得六神无主。
“有病看病,何必啊……”王医生挠着自己锃亮的脑袋。
“图博阳。”肖云溪喊道。
她的声音对图博阳来说,是熟悉的,饱含安全感。
图博阳灰败的眼眸轻轻一动,目光缓慢地向她转来。
他轻飘的视线立刻被肖云溪抓住,被她的目光包容笼罩在内。
“大家都是普通人,突然有一个人拥有了某种天赋,成了什么‘天选之人’,不一定是好事。”肖云溪声音平和,却像是直接跟图博阳的脑子对话,轻易就压过了聒噪的哭声。
异能者可能是辐射源。成为千万人中只有一个的异能者,真是好事吗?
图博阳没有说话,也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但他的注意力确实被肖云溪抓住了。
“如果你的病拖着不治,一定变得更重,比如,你可能会完全丧失自主入睡的能力。
明白吗?你可能会再也睡不着了!
超过三天不睡,你的心脏可能会突然停跳。
当然,现在有很多抢救的办法,你还年轻,估计能被老师同学,你爸爸妈妈,还有我们这些医生救回来。
但很多损伤是不可逆的,被救回来之后,你可能会变成一个病秧子。
你会走几步就喘,大笑几声就晕倒。你连体育课都上不了了,甚至都没法上学,每天只能被关在家里,一个人,默默地躺在床上,等你妈妈回来给你做饭。”
图博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心慌恐惧,因为肖云溪描述的那个未来!他忽然意识到,正常的,蠢猪一样的自己,竟然还有一项优点:健康。
原来情况还有可能比现在更糟吗?他还有可能比现在更差?
少年的眼眸明显有了生气儿,纯粹是吓的,是一种生物本能。
刘善玫听着肖云溪的“诅咒”,揪心不已,既想要对她破口大骂,又心中惶恐,思绪纷乱,竟没出声。
肖云溪的语调蓦然轻柔:“你现在难不难受?
之前呢?被送来医院之前你难受吗?
这些天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晚上家里死静死静的,你拼命想睡着,脑子里却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在你好不容易有点困意的时候,立马把你惊醒。
被惊醒后,恐慌感会蔓延全身,本就跳得很快的心脏,更是受惊狂跳,你浑身战栗,疲惫不已。
你害怕白天上课你会睡着,但其实白天你也睡不着,你最多会在困极的时候打个盹儿。
你的大脑一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保持着高度警觉,因为害怕疲乏影响听课和做题,你把每堂课,每张卷子,都当成生死攸关的战场!
于是你越发警觉,反应极快,短时专注力、短时记忆力都被顶到了极限!
但你课间的时候会累得直犯恶心。
你太疲惫了,免疫力变得极为低下,频繁地感冒发烧,犯鼻炎。
生病的时候你脑子昏沉又清醒,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这严重影响了你的听课和做题效率,但你不能停下啊,万一好不容易涨上来的成绩跌下去呢?
你只好让自己更加警觉!把自己的心弦绷得更紧!紧到极致!
然后你发现,你开始莫名胃痛、头痛,心脏周围剧痛!
你更恐慌了!你恐慌到,无论白天黑夜,你甚至都无法稍微放松几分钟,稍微打个盹儿。
被送来医院之前,你是真正的48小时,不,50个小时未睡,这50小时还是绝对紧绷的50小时!
我无法想象这有多难受,博阳,你难受吗?”
图博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洪水决堤似的!
为什么这个肖姐姐,好像用他的身体他的心,经历过他那些黑漆漆的日夜?
刘善玫如同护崽儿的母鸡,死死盯着肖云溪,肖云溪没能走到图博阳跟前,拍一拍他的肩膀。
但她的话语越发平缓轻柔:“这就是‘变聪明’的滋味。
这滋味好受吗?
你真的是头脑清明一片,解一道题一点都不费劲儿?
还是脑子里其实大火炙烤,乱流一片,周围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吸引你的注意力,你为了维持长时间的专注,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身体是你自己的,苦只有你自己吃到了,这是不是一种病,你自己最清楚。
真的要一直这么受着吗?你真的不想把病治好吗?”
肖云溪一字一句,对于图博阳来说,莫不入耳入心,少年已经剧烈动摇。
也许回到以前的样子挺好的,起码他会轻松一点!
“这个病是能治的。”肖云溪直视着图博阳的眼睛:“治好之后,你就能睡大觉了,一夜睡到大天亮!
你的屋子朝东,早晨窗户把会阳光分成好几格,铺在你的被子上。
你最喜欢拎着被子,一掀又一掀,看着光影流动变幻,就像在跟阳光斗法,是不是?
你这一周厌食很严重,是因为激素紊乱,消化功能被抑制。
但是只要把病治好你就又能吃炸鸡了!
于洛洛喜欢鸡翅,你喜欢鸡腿,你们楼下街角那家炸鸡店,炸鸡腿儿从里酥到外,咬一口油都会流下来!馋不馋?
还有你们隔壁班那个姓尤的小姑娘,有钱得很,一到周末就呼朋唤友去逛街。
有一回街上偶然相遇,她发现你喜欢珠串首饰!
你确实喜欢,你喜欢彩串儿。你的‘快速认知和辨别’能力本来就不错,尤其擅长辨别色彩,搭配色彩。
姓尤的小姑娘一开始嘲笑你,后来发现她挖到宝了,你能识别几十种口红颜色,能特别耐心地帮她挑选各种蓝度的牛仔裤、牛仔裙。
她就让你当“小跟班”。
但你其实好喜欢跟她一起逛街的,因为她需要你。
每当你帮她搭好一身,她自己绝对搭不出来的漂亮衣服,她嘴上说着一般般,其实眼睛里放光。
她后来也会叫上于洛洛,你们三个一起走街串巷。
于洛洛总是对你总是不吝夸赞,姓尤的小姑娘绝不夸你,但她承诺以后会罩着你,如果几个班里有人敢欺负你,她揍死他们!
你们也会有闹别扭的时候,但大部分时光,你都开心死了。
所有不上补习班的周末,能自由出门的周末,在你这里,都珍贵地跟天堂体验游一样!
博阳,你只是生病了而已,这个病完全能治。
你不想治好了病,继续跟她们一起开心玩耍吗?”
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痛苦,但是青葱岁月,没有生计忧愁,少年哪里没有明媚时光呢?
图博阳恰是一个细腻的男孩,对一些美好的人或事,格外关注又珍惜。
图博阳那双灰败的眼睛已然明亮起来,随着肖云溪的讲述,回忆起某些往事,皱眉,或者抿嘴微笑。
王医生也笑了起来,只觉肖云溪是个当心理医生的天才!
先用一句没头没尾,但是和图博阳利益相关的话引起他的注意,然后“吓唬”他,用恐惧情绪让图博阳振作。
接着是高度共情,一下子拉近她和图博阳的距离,最后暗戳戳夸奖图博阳,把他情绪往上提,用生活中的美好唤起他的向生之心。
逻辑清晰,又真诚悲悯,而且肖云溪在刘善玫闯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突破口在图博阳身上!
这样的人有异能倒是挺好的,造福一方啊!
眼看图博阳身上那股绝望感已经散去了。
一直靠在门框那边图奉文,忽然问道:“就算他确实有病吧,但如果治疗的话,他的成绩是不是又会回到之前那个样子?”
少年的脸色刹那间恢复雪白!
“不对,我听说精神病不好治,有的的治疗周期特别长。
还有一些精神类的药物,副作用很大,吃多了上瘾,而且会让人脑子不清醒。
所以要是治疗,他的成绩不光会倒退会原来那样,肯定还会下降,不知道会降成什么鬼样子!”图奉文眉头蹙着,嘴角深深下撇,显示他的纠结,和他对图博阳从前成绩的极度不满、不屑。
图博阳的脸色由雪白,变成了惨白、青白色。
他嘴角抽动,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在想什么呢?他不能变回从前那样。
成绩,成绩……两个字在空中飞旋,搅成一个漆黑的漩涡,再次将图博阳吞噬进去。
肖云溪大怒!几乎是暴怒!
“成绩,成绩!真这么在意成绩,直接把历年高考真题当儿子不就行了?
同志!他扰乱我的治疗进度,把他拉出去!拉远点!”肖云溪指着图奉文,对走廊里的军人厉声道。
图奉文一愣,见那军人朝他过来了,也大怒道:“我是病人家属!病人是我儿子!而且什么治疗过程?他入院了吗?你的治疗合规吗?”
还真不合规,肖云溪气得胸膛起伏,头都有点晕了,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
“我在治他!我在救你儿子!世界上怎么会这么冷漠的爹!你儿子的命还没有成绩重要吗?”
肖云溪蓦然刹住话头,回头看向图博阳。
“你儿子的命还没有成绩重要”一句,对图博阳的伤害最深!
果然少年看着被军人纠缠的图奉文,又转头看看身旁的妈妈。
她妈妈看着此时局面,心绪已经混乱至极,情绪也濒临崩溃,“不是,不是,你爸……”
刘善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们走!这里的医生不好,这里不好!”
她胡乱地拽图博阳。
那边图奉文也在喊:“走!走之前我还要投诉她!什么玩意儿!”
光影破碎,凄厉的哭声被拉长了,一切都摇摇晃晃,世界在向着黑洞坠落。
图博阳站起身来。
刘善玫一直在扯他却扯不太动,这一下猝不及防,她力道落空,向后踉跄。
图博阳从她手中挣脱,向前冲出两步,一往无前,撞向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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