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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耳朵聋了?让你们滚蛋!”
赶车的老刘脸色发白,搓着手,不敢说话。
陆长贵一辈子老实巴交,哪见过城里国营厂子这阵仗,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他从牛车上跳下来,陪着笑脸,磕磕巴巴地解释。
“同……同志,俺们,俺们是来卖,卖肉的。”
那名叫马力的门卫上下打量了陆长贵一眼,看他一身打补丁的旧棉袄,土里土气的样子,脸上的鄙夷更浓了。
“卖肉?我们机械厂是国营单位,你以为是你们村里的菜市场?有检验检疫证明吗?有介绍信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陆长贵问得头都大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能一个劲地哈着腰,“没,没有……可,可俺们这肉好,是,是刚打的野猪……”
马力瞥了一眼牛车上鼓鼓囊囊的四个大麻袋,鼻子里哼了一声。
“野猪肉?谁知道是哪来的?万一是病死的呢?吃坏了人,你担得起责任吗?”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牛车走了一圈,伸手在一个麻袋上拍了拍,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眼神闪了闪。
厂里正为了过年的福利肉发愁,这要是真野猪,倒是个好事。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反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没手续的东西,我们厂是肯定不能收的。不过嘛……”
马力拉长了调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看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你们把肉卸下来,我找人给你们‘检验’一下,至于价格嘛……就按处理价给你们算,两毛钱一斤,不能再多了。”
两毛钱一斤!
陆长贵和老刘的脸都绿了。
在屯子里,陆青山卖八毛一斤,大伙都嫌贵。可到了城里,这野猪肉是稀罕物,怎么也得一块钱往上走。
这姓马的,张嘴就给砍到两毛,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同,同志,这,这也太……”陆长贵急得汗都下来了,话都说不囫囵。
“嫌少?”马力眼睛一瞪,“要不是看你们可怜,这两毛钱都没有!不卖就赶紧滚,别在这碍事,影响我们厂的形象!”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俩乡巴佬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吓唬两句,再给个仨瓜俩枣,这几百斤肉就能被他低价弄进来。
到时候转手卖给厂里食堂,或者倒给外面那些小饭馆,差价能让他赚个盆满钵满。
老刘在一旁干着急,一个劲给陆青山使眼色,意思是这买卖做不成了,赶紧走吧,别惹了城里人。
陆长贵更是手足无措,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陆青山,从牛车上慢悠悠地跳了下来。
他没看马力,而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长贵看到儿子,心里稍稍定了定。
陆青山这才转向马力。
“这位同志,你可能误会了。”
马力斜着眼看他,“误会什么?”
陆青山指了指车上的麻袋,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这嘈杂的厂门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肉,不是来卖给厂里的。”
马力一愣。
陆长贵和老刘也愣住了,爷俩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陆青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卖?不卖你们拉这来干什么?耍我玩呢?”马力脸色沉了下来。
陆青山笑了。
“我们是来找人的。”陆青山说,“车上的肉,是特意拉来孝敬厂里一位领导的。”
“孝敬领导?”马力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盯着陆青山,“哪个领导?”
“这就不方便告诉你了。”陆青山老神在在的拍了拍肉。
不再说话,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身后有人。
马大力的脸色变了又变。
国营大厂里,关系盘根错节,谁是谁的人,谁背后站着谁,根本摸不清楚。
万一这小子说的是真的,自己为了贪这点小便宜,得罪了厂里的大佛,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要说这小子说的是假的……这一车肉能赚多少钱啊!
马力不舍得到嘴的鸭子飞了,一摸脸,大声嚷嚷起来。
“少扯大旗!你一个乡下泥腿子,能认识哪个领导?”马力上前一步就要抢货,“今天这东西,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陆青山一把扣住马力的手腕,眼神冰冷:“手拿开。你动一下试试?”
“怎么?你还想在厂门口动手?”马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压低声音狠道,“我告诉你,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个泥腿子在城里混不下去!”
陆青山非但没松手,反而逼近了一步,盯着他:“那我倒想看看,是你的方法快,还是领导知道以后你的开除文件快。”
“你少唬我!哪个领导?你把名字报出来!”马力色厉内荏地叫道。
“报出来?你配听吗?”
陆青山冷笑一声,“这货要是迟了送过去,那位怪罪下来,你马力有几个饭碗够赔的?”
“你……你少拿瞎话蒙我……”马力看陆青山不似作假,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声音已经虚了。
“是不是瞎话,你尽管抢。”陆青山猛地松开手,冷冷地看着他,“货给你,后果,你担得起吗?!”
马力倒退了一步,看着陆青山那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彻底慌了。
一时间,他竟然被唬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放行。
陆长贵和刘叔在旁边已经看傻了,他们没想到陆青山居然不怕城里人,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横眉竖眼的门卫给镇住了。
就在马力进退两难,额头开始冒汗的时候。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急躁的声音,从厂区里传了出来。
“门口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干部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马力一看来人,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连忙挤出笑脸迎上去。
“张,张厂长!您怎么出来了?”
张厂长根本没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牛车和车旁的陆青山父子,最后落在那几个撑得满满当当的麻袋上。
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要送礼?”
“我倒要看看咱们厂里谁敢收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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