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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外,百官跪伏。
南宫裕肃手里那道还未焐热的罪己折,连同他那颗保养得宜的头颅,被南宫瑾手中的长戟轻描淡写地挑落,骨碌碌滚落在大红色的宫墙根下,死不瞑目的双眼里还残存着自以为能翻盘的荒谬。
这场震动大渊朝野的谋逆大案,以凉王府满门抄斩、三百余颗人头落地画上了句号。
三日后,京郊野狐岭。
连绵了半月的春雨终于有了停歇的势头,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腐叶与湿泥发酵的腥气。
几只眼珠猩红的食腐乌鸦停在枯死的老槐树枝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哑鸣叫。
夏疏萤没有穿东宫繁复华贵的太子妃正装,只披了一件极简的玄色大氅,手里拎着两坛京城街头最劣质的烧刀子。
南宫瑾落后她半步,手里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青黑油纸伞,将树冠上偶尔滴落的残水尽数挡在伞沿之外。
他那双狭长的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这片荒凉的乱葬岗,眼底透着骨子里带出来的厌世与暴戾。
面前的黄泥地上,突兀地立着四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包。
夏疏萤拍开酒坛的泥封,将辛辣刺鼻的酒水尽数倾倒在最左侧、最右侧和中间的黄土上。
清冽的酒液混着泥沙,蜿蜒出几道浑浊的痕迹。
她提着剩下的一坛酒,停在第二座稍微大一些的土包前。那是宋武的坟。没有骨灰,里面只埋着一块从大理寺废墟里挖出来的焦黑横木。
“二哥贪生怕死,做了一辈子见风使舵的断脊老狗,最后却选了最惨烈的一种死法。”夏疏萤将酒坛倾斜,酒水淋漓尽致地浇在横木前。
她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没有悲悯,没有释怀,只有看透生死的死寂,“他说他替宋家还清了。可他不知道,我夏疏萤的账簿上,从来没有‘两清’这两个字。”
南宫瑾轻笑一声,伸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带入自己怀里。
他修长的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侧脸,嗓音里透着病态的痴迷与独占欲:“一群连给孤的太子妃提鞋都不配的烂泥,也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宋家欠你的,孤早就连本带利在诏狱里讨回来了。”
“这酒,不是敬他们。”夏疏萤任由他抱着,手腕猛地发力。
“砰!”粗糙的酒坛被狠狠砸碎在宋武的坟头前,锋利的瓷片裹挟着残酒四下飞溅,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是敬前世那个被他们踩在脚底、抽筋拔骨作践到死的夏疏萤。”
她看着火盆里渐渐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的廉价黄纸,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讥诮的弧度,“既然做了一家子的恶鬼,就该整整齐齐地下地狱。黄泉路上,你们兄弟四个正好凑一桌,慢慢算你们宋家内部的烂账。”
她转过身,玄色鹤氅的下摆在荒草间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再没有回头看那四座孤坟一眼。
“走吧,殿下。”她反手扣住南宫瑾温热的手掌,向着停在泥泞路口的马车走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却字字如刀的诅咒。
“愿你们在无间地狱里,日夜受烈火烹油之刑。生生世世,再无来世。”
大渊历正平十三年,谷雨。
连绵了整整一月的春雨终于彻底停歇,京城青石板缝隙里残存的暗红色血迹,被漫天遍野的红绸强行覆盖。
从玄武门到太和殿,十里长街铺满了蜀锦织就的红毯,御道两侧挂满了婴儿手臂粗的龙凤红烛。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太子大婚,可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前的白玉广场上,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凉王府三百余口人头落地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谁都清楚,今日这场大婚,不是东宫纳妃,而是那两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在向整个大渊宣告他们对这万里江山的绝对掌控。
礼部尚书跪在最前头,官服底下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按照祖制,太子大婚当有九九八十一道繁文缛节,可那位爷只留下一句“孤的太子妃没那闲工夫听你们念经”,便将礼部精心筹备了半个月的流程砍得只剩最后一道——太和殿受百官朝拜。
东宫,承恩殿。
雕花紫檀拔步床前,十几个捧着凤冠霞帔的宫女和喜娘抖如筛糠地跪在门外,根本不敢踏入寝殿半步。
殿内没有点熏香,只有浓烈的红烛爆出剥啪的声响。夏疏萤坐在等身高的菱花铜镜前,身上已经换上了那件用金线绣着九天飞凤的正红嫁衣。
这颜色极艳,穿在她身上却生生压住了那股俗艳,反而透出一股犹如饮血过后的冷厉与妖冶。
南宫瑾站在她身后,身上同样是暗红色的太子衮服,腰间却违和地佩着那把杀过无数人的长剑。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梳头的喜娘,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玉梳,慢条斯理地穿过夏疏萤如瀑的黑发。
“外面那些老东西,这会儿怕是已经跪得双腿打颤了。”
南宫瑾嗓音慵懒,带着病态的愉悦,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冰凉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礼部那个不长眼的,昨日还敢跟孤进言,说大婚之日不可见血,让孤撤了玄武门外的夏家军。孤直接让人把他的顶戴花翎摘了,挂在城墙上吹冷风。”
夏疏萤看着铜镜里那张与自己前世重合、却截然不同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殿下何必跟一个礼部尚书置气。今日过后,这大渊的朝堂,谁还敢对东宫说半个不字?”
她反手扣住南宫瑾停在她颈窝处的手腕,指尖顺着他虎口处的薄茧缓缓摩挲,眼神清冷如霜:“不过,殿下这梳头的规矩,倒是比礼部还要繁琐。”
“孤的太子妃,自然只能由孤来打理。”南宫瑾反手将她打横抱起,大红的裙摆犹如盛开的曼珠沙华般在半空中散开。
他低头,惩罚性地在她涂了正红口脂的唇上咬了一口,狭长的凤眸里翻涌着浓稠的墨色,透着令人胆寒的独占欲,“萤萤,孤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今日,谁敢扰了孤的兴致,孤就让他九族消停。”
太和殿外,景阳钟轰然敲响。
沉闷的钟声回荡在皇城上空,惊飞了琉璃瓦上的几只喜鹊。
殿门缓缓推开。章平贵穿着一身暗金铠甲,手按横刀,带着八百名从西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夏家暗卫,犹如铁桶般将白玉阶两侧封死。
初一则立在九十九级台阶的尽头,手里举着那面玄黑色的夏家军旗,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与满皇城的红绸形成了极其惨烈的视觉冲撞。
南宫瑾牵着夏疏萤的手,跨出殿门。
没有红盖头,没有却扇。夏疏萤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百官的视野中。她头上那顶重达数斤的九凤赤金冠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眉心用朱砂点着一抹花钿,眼神睥睨,犹如一尊高高在上、俯视蝼蚁的杀神。
两人并肩走下玉阶。
正红色的衮服与嫁衣在风中纠缠,他们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百官的心尖上。
“跪......”
礼部尚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随即带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太子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彻云霄,震得太和殿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南宫瑾停在玉阶的最高处,没有叫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脊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偏过头,看着身侧的女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极致的疯狂:“你看,这天下,终究还是跪在了我们脚下。”
夏疏萤没有看那些跪伏的百官,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看向北面雁门关的方向。
前世的烈火与今生的刀光剑影在脑海中交织,最终化作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掌控。
“这只是开始,殿下。”她回握住南宫瑾的手,十指紧扣,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声音清冷得犹如极北之地的寒冰,“大渊的江山,我既然替你守住了,那这棋盘上的规矩,以后就得由我们来定。”
南宫瑾低笑出声,胸腔剧烈震动。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低头吻住了她冰冷的唇。
风卷起太和殿前的红绸,犹如漫天血雨。
在这座用白骨与权谋堆砌的皇城之巅,两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锁死了彼此的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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