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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大朝会还未敲响景阳钟,八百里加急的烽火便先一步撕裂了京城阴雨绵绵的天幕。
羌人联合北狄左谷蠡王,统兵三十万,踏破了雁门关的防线。
金銮殿上,乱作一团。
凉王一党趁机煽风点火,素来不问政事的雍王更是直接抛出了一道骇人听闻的折子:羌人指名道姓,只要大渊割让雍、凉、朔三座城池,并将富可敌国的太子妃夏疏萤作为和亲质子送入羌人王帐,便可退兵。
“荒唐!”
夏记瓷司的暗室内,章平贵一拳砸碎了紫檀木的案几,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凉王那老狗收了凉王多少好处?竟敢拿少主去填羌人的胃口!少主,咱们反了吧!”
夏疏萤坐在太师椅里,神色比外头的春寒还要冷冽。
她指尖摩挲着那枚羊脂玉九连环,冷笑一声:“反?那岂不是如了凉王和宋微微的愿,坐实了东宫通敌的罪名。”
她站起身,玄色鹤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初一。”
“属下在。”
“带上我的私印,走密道去西域。镇南王虽然死了,但夏家在西域豢养的八千死士和暗桩还没死。你拿着我的手令,去调兵。”
夏疏萤将一枚黑铁令牌扔进初一怀里,眼底杀机毕露,“告诉他们,不用管京城,直接从后方端了羌人的老巢!”
初一死死攥着令牌,眼眶猩红:“少主,那您呢?”
“我去大理寺。”夏疏萤抬手拔出墙上挂着的横刀,刀锋倒映着她毫无温度的眉眼,“接殿下回家。”
大理寺天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死寂。
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霉烂的稻草气味,熏得人作呕。
宋武被铁链死死吊在半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皮鞭抽出的血壑里甚至生了蛆虫。
他耷拉着脑袋,像一块破抹布,连呼吸都细若游丝。
隔着两道铁栅栏,南宫瑾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月白中衣。精铁打造的枷锁卡在他的脖颈上,磨出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却只是靠在墙角,闭着眼,指腹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膝盖,仿佛这阴暗潮湿的死牢,不过是东宫的后花园。
“砰!”
沉重的玄铁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名狱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章平贵的横刀削了脑袋。腥热的血水溅在发霉的墙砖上,触目惊心。
夏疏萤踩着满地血污,缓步跨入牢门。
南宫瑾敲击膝盖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睁开眼,狭长的凤眸里翻涌起浓稠的墨色。
看着那个提刀走来的女人,他嘴角扯出一个慵懒又危险的笑:“孤还以为,太子妃真打算拿三十两银子,把孤也卖了。”
“殿下的命,三十两可买不起。”夏疏萤挥刀劈断了牢门的铁锁,走上前,徒手捏碎了卡在他脖子上的精铁枷锁。
南宫瑾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惩罚性地咬在她的颈窝处,嗓音沙哑得要命:“外面都闹翻天了吧?南宫裕肃是不是提议把你送给羌人?”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夏疏萤推开他,转头看向被吊在半空的宋武,“舅舅,把他放下来。”
章平贵手起刀落,铁链应声断裂。宋武像一滩烂泥般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艰难地掀起肿胀的眼皮,浑浊的视线里,倒映出夏疏萤玄色的衣角。
“主……主子……”宋武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拼命蜷缩起残破的身子,像一条怕被主人遗弃的断脊老狗,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
夏疏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悲悯,也没有施舍:“我只救你这一次。出了这扇门,宋家的债,才算彻底清了。”
宋武浑身一颤,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泥地里。他知道,夏疏萤这句话,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而不是宋家那个倒夜香的物件。
“走。”
夏疏萤转身向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大理寺正门的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平地撕裂夜空,刺鼻的猛火油气味骤然倒灌进喉腔。
漫天大火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四周的墙壁疯狂蔓延,眨眼间便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火光冲天,将大理寺外的石阶照得犹如白昼。
宋微微坐在一辆特制的四轮木车上,由两名西域胡女推着,停在三丈开外的安全地带。
她那双废掉的手软绵绵地垂在膝盖上,脸上的脂粉被火光映得形如厉鬼。
“跑啊!你们怎么不跑了!”宋微微癫狂地大笑着,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五官扭曲成一团。
“夏疏萤!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以为你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日,我就要让你和太子,还有那个没用的废物,一起在这大理寺里烧成灰!”
她死死盯着火海中那几道身影,嫉妒和怨毒像毒虫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凭什么到了这种绝境,南宫瑾依然死死护着那个贱人!
“给我浇油!烧死他们!谁也不许放出来!”宋微微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大火借着风势,吞没了大理寺的前厅。烧断的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裹挟着火球轰然砸下。
“小心!”
南宫瑾猛地将夏疏萤扑倒在地,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飞溅的火星。
那一瞬间,剧烈的撞击伴随着高温,让南宫瑾的脑海深处发出一声轰鸣。
那些被封印的、模糊的碎片,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上一世的记忆,在漫天火光中彻底苏醒。
他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穿着染血的龙袍,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踏入宋家的门槛。
他看到了宋微微被他下令凌迟处死时那张绝望的脸,看到了自己抱着夏疏萤冰冷的尸骨,在东宫的火海中笑得形销骨立。
“萤萤……”南宫瑾双目赤红,死死抱住怀里的女人,声音里透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与后怕,“孤想起来了……上一世,孤来迟了。这一世,哪怕是下地狱,孤也要拽着你一起!”
夏疏萤被他勒得骨头发疼,却没挣扎。她抬眸看着四周越来越小的生存空间,眼神依然冷静得可怕。
横梁不断坍塌,大门已经被烧得通红的巨木彻底封死。
章平贵带着暗卫拼死劈砍,却根本无法撼动那些重达千斤的火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葬身火海的刹那。
一只生满冻疮、皮肉翻卷的手,毫无预兆地扒住了那根拦路的烧红巨木。
是宋武。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具早已被折磨得没有一块好肉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力量。
“啊!!!”
宋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那根滚烫的横梁。
皮肉接触高温,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他的双手几乎是在眨眼间就被烫得露出了森森白骨。
可他没有松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将那根重达千斤的横梁往上抬起了三尺,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缺口。
“走……小萤……走!”
宋武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珠子因为极度的痛苦几乎要凸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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