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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曦看的倒不是他,而是裴浩文,裴浩文一个人坐在角落,端着碗低头吃饭。
至于谢立新,去了沈砚他们的敬斋。
谢承曦觉得升班后整个人能量不一样了,周围的学霸更多更卷,他那胜负欲不禁被激起,比在外舍时,更加用功。
入内舍后的第一个旬假,谢承曦去了裴家小院拜访先生裴若飞。
裴若飞穿着件半旧的直裰,见了谢承曦,招呼他在院里坐下。
“六郎,升内舍了,你跟先生说说,外舍和内舍有何不同?”
裴若飞对谢承曦一年就升入内舍十分欣喜,这孩子才九岁,学问路上越走越远,将来定能成器。
谢承曦把内舍的课程和外舍做了个比较,说了将近一刻钟,裴若飞听着,偶尔问两句,问到经世之学那门课,眉头动了一下:“江夫子教的?”
“是。”
裴若飞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道:“那门课好好学,比经义策论实用,将来能用得上。”
谢承曦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件事想问您?”
裴若飞示意他继续说。
“敢问先生,裴浩文,你认识吗?他如今和我共用堂屋,在一个号舍。”
裴若飞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而说:“蒋姨娘,是父亲其中一个妾,她的儿子蒋五,是我的庶兄,当年乡试,我落榜,他中举,落榜后,我母亲病重,母亲去后,蒋姨娘开始对我说,我落榜是因为文章里有偏激言论,被考官黜落,我若再下场,也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这事半真半假,但家族无人出来替我说话,连亲生父亲也将我视为弃子,我一怒之下离家,不再下场,出来收学生育人。”
说到这里,裴若飞苦笑一声,又道:“至于你问的裴浩文,他是裴家旁支的一个孩子,如今,该是蒋姨娘所用了吧…”
谢承曦认真听完,心里有数了。
“六郎,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
裴若飞看着他说。
“先生,若蒋姨娘还想对付您,那她的人就会对您的学生下手,这事,我该管的。”
裴若飞一怔,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回到太学后,谢承曦还没想好怎么套裴浩文的话。
这人性格孤僻,若真是蒋姨娘派来对付自己的,未免有些太不作为了,还不如林昭显眼。
所以他得确认一下,这裴浩文,到底会不会对自己不利,防范于未然。
他想好了,便去敲裴浩文的门。
裴浩文开门,谢承曦进了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他的屋子,随口道:“裴兄的书架,和旁人的摆法不一样。”
裴浩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书架,道:“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书架都是经义策论,你这里,经义只占了一格,旁边两格,是诗集和文集,”
他故意一顿,又道:“我先生的藏书里,也是这个比例,巧。”
裴浩文抬起头,看向谢承曦,“你说的是裴先生?”
“对啊,他是我的先生,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听说过,不太清楚。”
谢承曦看着他,又问:“你呢,你姓裴,想必也认识他吧?”
“嗯,他是嫡支,我是裴家旁支,小时候,他教过我读书,虽只是几回…”
裴浩文沉默了很久:“裴先生还好吗?”
“还好,只是,有人似乎没打算放过他。”
谢承曦索性再多说一点。
他看着裴浩文的神情变化。
裴浩文低下头,低声说道:“裴氏一族乃世家大族,要在这世道里成名,没有家族的托举简直是痴人说梦话,我亦是如此。”
谢承曦没有再问了,他已经有了数,裴浩文是裴家如今的工具人,确切说,应该是被人用前途拿捏的可怜人。
“裴家不会对裴先生的学生们怎样,这是几位族老发了话的,我只能说这么多。”
裴浩文最后又说了一句。
谢承曦笑了笑,起身告辞:“多谢裴兄如实相告,走了。”
谢承曦回到自己屋,林昭这时正躺在床上吃花生米,见他进来,斜眼看了他一下,坐直身。
“六郎,你居然找裴浩文说话,他人这么孤僻,能憋出几句啊?”
“闲聊几句罢了,和你比的确憋不出几句。”
林昭见他揶揄自己,也不恼,笑着凑过来低声说:“我今日,听了个大八卦,你要不要听?”
“不听。”
“……”
谢承曦觉得林昭八卦得像个女孩子,将来怎么讨媳妇啊,嘴碎的男人最可怕了。
内舍的经义课,换了个夫子,姓沈,四十岁上下,治学极严,有个习惯,每堂课结尾,出一道义理辨析题,让学生们当场各抒己见,不要求对,要求有自己的见解。
谢承曦把这个习惯摸了一个旬,随即调整自己上这门课的策略,先听旁人说,把各种角度收进来,再开口,要说别人没提及的角度。
不过这策论,在第三旬,被人破了。
那天的题目是《孟子》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条,沈夫子把题目写在黑板上,往后退一步,扫了底下一眼,道:“说说,这一条,孟子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底下沉默了一下,随即有人开口,又有人说是场面话。
谢承曦听着,在心里把那些人说的几个角度过了一遍,正准备开口,旁边有人插话了。
是裴浩文。
他坐在谢承曦斜后方两个位置,平日里他是不说话的,这回却鲜少提前回答:“真心话和假话,这个分法本身就是错的。”
沈夫子眉毛一挑:“说下去。”
“孟子说这话,不是说给当时的君主听的,他周游列国,屡屡碰壁,他清楚诸侯不会接受这个,然而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说的不是眼前,是他心里那个该有的样子,他在立一个标准,不在乎当下有没有人听,所以这话既不是真心话,也不是假话,是志。”
沈夫子点点头,也没说好不好。
谢承曦将对方的那段话想了想,随即技痒,忍不住开口:“裴兄说是志,我觉得差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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