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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海坐在法坛前,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怡和”金币和两枚六芒星坠子,放在掌心。
他的手指在三件东西上依次划过。
先是金币。怡和洋行,鸦片,白银,枪械。
再是六芒星。大卫之星,不是传教士。
然后是那个撞进他心里的疑问——他们是谁的人?他们与发猖有什么关联?
就在陈观海苦思之时,
李秀成掀开帐帘进来,说道:“师兄,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你看看,指定对你有好处。”
“好处?什么东西?”
“帐内地方小,你出来看看。”
两人出了帐篷,只见六件器物摆了一地,香炉、宝座、神兽、墨碑、烛台、铜鼓,个个都不小。
陈观海看着这一堆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秀成,你是不是觉得物件越大,灵韵就越多?”
李秀成嘴一瘪,挠了挠头:“师兄,仔细看看吗!用望气诀,你老是小瞧人。”
“噢!我看看。”
陈观海定睛仔细观察,然后快步走到几样东西前。伸手按在每样器物上,闭目感应了片刻。睁眼道:“确实是宝物,每样都是五百年以上的灵韵……”
“说实话,哪来的!”
李秀成涨红了脸:“是天王派人送出来的,指明是要给你用。”随即拿出了一个单子递了过来。
陈观海展开一看,上面是天府内库关于这几个器物的详细记载:
铜鎏金香炉一尊,炉身铸着三爪云龙纹。原江南总督府内堂器物,天王入主后此物不合规制便被收入国库。
紫檀木雕龙宝座,九龙缠绕。是明代南京旧物,形制太高又老旧不堪被收入国库。
青铜獬豸神兽,这是从江南贡院地下挖出来的,据考应是宋代祭地用的礼器。
墨玉碑,正面刻着“魁星点斗”四字,背面是蟾宫折桂纹。墨色如漆,触手生温。国子监的东西,因天国男女同科,不合时宜被收国库。
一对鎏金铜烛台,七枝连盏,每盏上都刻着梵文咒语。这是朝天宫法事用的法器,明代宫廷所造,铜胎厚重。
一面铜鼓,鼓面铸着太阳纹和翔鹭纹,鼓身布满云雷纹。据说是汉代滇国的遗物,敲之声音如雷。这鼓是从礼部库房里翻出来的。
“这么说……能用?”李秀成询问。
陈观海沉吟了一下,说道:“能用,六件,正好凑个六丁六甲之数。”
他让亲兵用营幔另围出一块空地,方圆三丈。又命人将六件器物按六丁六甲方位摆好:龙椅居甲子,神兽居甲戌,墨碑居甲申,铜鼓居甲午,烛台居甲辰,香炉居甲寅。
六物落定,陈观海步入圈中。他面朝东方,脚下踏罡步斗,每一步踩下去,地面便亮起一道暗淡的星纹。六步踏完,六道星纹彼此勾连,在地上织成一张六角星网。
他盘膝坐于星网正中,双手结灵宝纳真诀,拇指相抵,食指上指,余指交叉。口中念道:
“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古物有灵,纳我真形。六丁六甲,听吾号令。灵韵归位,速速如律!”
咒音刚落,六件器物同时一震。
铜鎏金香炉中竟冒出一缕淡金色的烟气,是香火愿力凝聚成的灵光。那烟气在半空中盘旋,缓缓注入陈观海的眉心。
青铜神兽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千年的兽魂被唤醒。一层青灰色的光晕从兽身上浮起,如薄纱般飘向陈观海后心。
墨玉碑上的“魁星点斗”四字逐个亮起,墨色如漆的光华顺着地面星纹流淌,汇入陈观海盘坐的双膝。
“咚”
铜鼓无敲自鸣,声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鼓面上那层暗沉的包浆竟如水波般涌动,一缕沉厚的光华从鼓身剥离,没入陈观海胸口。
一对鎏金铜烛台上,七枝连盏依次亮起暗金色的光。光华从灯盏中跳出,化作七道细细的光丝,钻入陈观海七窍。
紫檀木雕龙座,九条五爪金龙如同活了一般。撞入陈观海的身体,浑身骨骼仿佛鞭炮齐鸣
六道灵韵入体,陈观海浑身一震。衣袍鼓荡,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那光晕明灭不定,随着他的呼吸一涨一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光晕缓缓收敛,六件器物上的光华依次熄灭。香炉鎏金斑驳,铜兽神韵不再,墨玉碑龟裂丛生,铜鼓雷纹残了一半,烛台的光灭尽,龙椅彻底坍塌。
陈观海睁开眼睛。
他的双颊多了一层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原本干涸如枯井的眸子,此刻竟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出了泉水。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声音清脆利落。
李秀成看见陈观海走出来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师兄!你……”
石达开也撑着身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老陈,你这气色,比前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陈观海活动了一下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绵长平稳,不像之前那般短促带喘。
李秀成激动得眼眶泛红:“师兄,是不是续上寿元了?是不是能活更久了?”
陈观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自嘲。
“寿元和精气神,是两码事。”
“灵宝纳真诀,只能补损耗的精气,养受创的根骨。但寿元是老天爷的账本,一笔一划都记死了,还不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好比一盏灯,灯油剩多少就是多少。我刚才做的,不过是把灯芯拨了拨,让火苗旺一点。油还是那些油,烧完就没了。”
李秀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那……那到底能旺多久?”
“该多久就多久。”陈观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月变不了三年,但至少这三个月里,我能挺硬朗。”
“师兄,你之前说的那个五猖阵……”
“嗯。”
“真的要破?”
陈观海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秀成咬了咬牙:“师兄,这座城,这些人,还值不值得你去帮?”
石达开也看着陈观海,默不作声。
“呵呵!跟值不值没关系。死太多人了,现在想抽身事外?晚了。”陈观海右手摸了摸胸前,里面的银锁莫名的发烫。
陈观海放下右手说道:“秀成,你知道纳兰白羽见我面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知道黑老太太劝我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李秀成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与纳兰白羽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事大吉’”
“黑老太太劝我‘这是死斗的局,搞不好都得陷进去,你不后悔?’”
“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没等李秀成问,石达开先开口了:“怎么回答的。”
陈观海并未回答,而是张口唱起了红巾军歌。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歌声由陈观海起,由众人止。
三人热泪盈眶。
“我陈观海”
“我石达开”
“我李秀成”
“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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