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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海的心沉了下去。
抬着石达开的亲兵们还没有跑远。几个亲兵抬着一个人,在旷野上根本跑不过骑兵。一旦骑兵冲过来,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城门处几十骑骑兵同时催马,马蹄踏地如擂鼓,刀光在晨光下连成一片白浪。
马蹄踏在旷野上,每一次落地都像一记闷雷。骑兵手中的马刀高举过顶,刀锋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然后——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侧面山坡上炸开,是成百上千支弩箭汇成的一片黑云。
弩箭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密集得像一场铁雨。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射成了刺猬,马身轰然侧倒,将骑手压在下面。后续的骑兵来不及勒马,撞上前面的死马,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大乱。
第二波弩箭紧跟着落下,箭镞穿透皮甲钉进血肉。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三十余骑折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骑兵勒马后退,队形散乱,再也不敢往前冲。
“退——退回城!”
一个头目的喊声还没落地,远处山坡顶数百骑兵列阵而出,马头攒动,刀枪如林。
两面大纛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
一面,上绣“翼王石”。
一面,上绣“丞天侯李”。
“杀——!”
众人齐吼,像一记闷雷在地上滚过。左翼是李秀成的骑兵,马队冲锋,最前面的骑兵已经端平了长矛,矛尖在朝阳下泛着金光,连成一条明亮的线。
右翼是翼王麾下的骑兵,手中长刀霍霍,行进间的队列严整有序,像一堵正在快速移动的墙。
两路兵马从山坡上冲下来,分作两股洪流,将城墙下的追兵团团围住。
后面跟上的是步卒,火铳的枪口从盾牌后面探出来,弓弩手在步卒后方列成三排,箭镞齐齐对准包围圈中的猎物。
原先还气势汹汹的追兵,此刻像被圈在笼中的困兽,背靠着城墙挤成一团。而远处冲过来的骑兵已经远远停下,转头往城门奔跑。
李秀成一马当先,马还没到跟前,人已经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师兄!”
紧跟着他过来的是翼王麾下一名四十来岁的参将,看见被亲兵架着昏迷的石达开,眼眶一红,扑通跪倒在地:“王爷!”
李秀成按着刀柄走到陈观海身边,扫了一眼那些追兵:“师兄,怎么处置?”
陈观海看着那群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如今噤若寒蝉。再看看地上的尸骸,哀嚎的伤兵。
眼神由心痛到狠厉,就在手中剑要挥下时——
“老陈……”
石达开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先是迷茫,然后瞳孔重新明亮,那种亮好像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
他抬起右手,自己拔掉了身上的银针。挣脱亲兵的搀扶,将银针放在陈观海掌心。
“都是自家兄弟。”
他站直了身体。没有扶任何人,脚步还很踉跄,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被骑兵围做一团的追兵。
五十多个追兵挤作一团,刀尖在发抖,火把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更是不敢直视石达开的目光,嘴唇翕动着辩解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达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的麾下。”
那头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禀……禀翼王,北王麾下,标下张……”
“不用报了。”石达开打断了他,“报了名字,就不好办了,我这人记仇。”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追兵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些追兵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石达开举起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让开一条路。”
李秀成一怔:“翼王?”
“让他们走吧。”石达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李秀成看了一眼陈观海。陈观海微微点了点头。
兵阵从中间裂开,刀枪收回,盾牌翻起,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通道。通道的那头,是城门的方向。
石达开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今天死的人够多了。回去告诉韦昌辉,让他在城里等着。石达开不死,这笔账,迟早要算。”
“走吧。”石达开转过身,不再看他们,“趁我还没改主意。”
说罢整个人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倒下。
“老石!”
“王爷!”
---
石达开的大营扎在紫金山南麓,距天京城墙不过十里。
帐外的风声和哨兵的脚步声交替响起,帐内烛火跳动。
石达开躺在行军榻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散着,聚不拢。陈观海在帐中摆了法坛,香烛燃起,青烟袅袅上升,在大帐顶棚下盘旋成一个缓慢的涡。
他刺破指尖,在黄纸上画下一道安魂符。符成,自燃。青烟从符灰中升起,分成三股,钻入石达开的百会、神庭、印堂三穴。
这是灵宝派的秘法,以诀为引,以符为桥,引天地清灵之气入体,安魂魄、定心志。此乃上等的济人度厄之法,不同于攻伐之术,讲究的是润物无声。
“闭眼。”陈观海说。
石达开闭上了眼睛。
陈观海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灵宝安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咒语落地,帐内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那风并非从帐外吹来,是从法坛正中的香炉里升起来的。风裹着香火的气息,在石达开周身盘绕了三匝,然后缓缓渗入他的眉心。
石达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一寸一寸舒展。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悠长深沉的吐纳。
拂晓前,石达开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翻身下床,伸手去摸刀。刀架在榻边,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但最终没有拔出鞘。
陈观海坐在法坛前,背对着他,正往香炉里添香。
“还差三炷香,别乱动。”
石达开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老陈,我没事了。”
陈观海添香的手没有停:“还活着。”
“翼王府的人不能白死,我爹,我媳妇,我三个儿子。最小的才两岁。”石达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比昨晚吐血的时候还瘆人。
陈观海放下香铲,站起来,转身看着他:“你可以杀韦昌辉,杀秦日纲,但不能变成他们。”
石达开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放心。”他说,“我这辈子变不成他们。”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
拂晓的风灌进帐中,吹灭了法坛上的蜡烛,只余香炉中那一点红星,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着。
石达开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却字字如铁。
“传我军令——兵发紫金山,围住天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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