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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的硝烟尚未散尽,长安城的晨钟已经敲响。
六月初四,辰时。太极宫。
李世民跪在太极殿外,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石板贴着他的额头,铠甲下尚未干涸的血污黏在皮肤上,发出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晨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眼前的尘埃四散飞扬。
“父皇,”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内的人一定能听见,“儿臣李世民,叩见父皇。”
殿内没有回应。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反作乱,于昆明池设毒宴欲刺杀儿臣,又于玄武门伏兵截杀。儿臣不得已,率兵平叛。今叛首已伏诛,儿臣特来向父皇请罪。”
殿内依然没有回应。但李世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跪着,一动不动。尉迟恭单膝跪在他身后,铁鞭放在身侧。百官站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李世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没有动。
终于,殿门开了。
一个太监走出来,脸色苍白,声音发抖:“陛下——太上皇——请秦王——请太子——请殿下——进去。”
李世民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走进殿内,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很暗。窗户被厚厚的帷幔遮住了,只有几盏烛火在摇曳。李渊坐在御案后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一顶软脚幞头,没有戴冕旒。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像是老了十岁。他的手搁在案上,指节发白,紧紧攥着一支朱笔。
“儿臣叩见父皇。”李世民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起来。”李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抬起头,让朕看看你。”
李世民抬起头。
父子四目相对。李渊看着他脸上的血污,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脖子上那道被弓弦勒出的红痕。
“你的脖子怎么了?”李渊问。
“元吉勒的。”李世民说,“用弓弦。”
李渊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李世民几乎没看见。但他看见了。那是一种痛,一种无法言说、不能表达的痛。
“建成呢?”李渊问。
“死了。”
“元吉呢?”
“也死了。”
李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世民的脸,看着这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建成,”李渊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有。”李世民说,“他来不及说。”
“元吉呢?”
“也来不及。”
李渊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了花白的胡须里。
“朕的儿子,”他喃喃道,“朕的儿子们……”
李世民跪在地上,没有动。
“李世民。”李渊睁开眼睛,叫了他的全名。
“儿臣在。”
“你想让朕做什么?”
“儿臣不敢。”李世民叩首,“儿臣只求父皇平安。建成、元吉已死,东宫、齐王府余党已平。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儿臣请父皇——”
“你要朕退位?”李渊打断他。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父皇年事已高,操劳国事多年,也该歇歇了。儿臣愿替父皇分忧。”
李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分忧。”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好一个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帷幔。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窗外,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还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是一群沉默的鬼魂。
“你杀了你的哥哥和弟弟,然后来请朕退位。”李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李世民,你说,史书会怎么写?”
“史书会写,太子和齐王谋反,秦王奉旨平叛。”
“奉旨?朕什么时候下过旨?”
“父皇现在可以下。”
李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
“你在威胁朕?”
“儿臣不敢。”李世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儿臣只是希望,这天下不要再有战乱。建成和元吉已经死了,他们的党羽也已经溃散。父皇若不肯下诏,朝臣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想‘秦王逼父退位’,他们会想‘太子和齐王谋反,太上皇禅位’。史书怎么写,取决于父皇。”
李渊沉默了很久。
“你怕了?”他问。
“儿臣怕。”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儿臣怕天下人骂儿臣是弑兄逼父的逆贼。儿臣怕史书写儿臣是不仁不义的暴君。儿臣怕——怕父皇不肯原谅儿臣。”
李渊的眼眶红了。
“原谅?”他苦笑一声,“你觉得,朕应该原谅你吗?”
“不该。”李世民说,“但儿臣不后悔。”
李渊愣住。
“儿臣不后悔。”李世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如果再来一次,儿臣还是会杀他们。因为他们要杀儿臣。儿臣死了,这天下就会乱。天下乱了,百姓又要遭殃。儿臣杀两个人,换天下太平——值了。”
李渊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让人心寒的坚定。
“你跟你母亲,真像。”李渊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
“她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李渊转过身,看着窗外,“当年在太原,朕犹豫要不要起兵,她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朕听了她的,才有了这大唐天下。”
他顿了顿。
“现在,朕听你的。”
他走回御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提起笔,蘸了墨。
“李世民,朕封你为太子。军国大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朕——做太上皇。”
李世民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皇……”
“别叫朕父皇。”李渊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从今天起,你是皇帝,朕是太上皇。君臣有别。”
李世民的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诏书写好了。李渊盖上御玺,把诏书递给身边的太监。
“宣。”
太监捧着诏书,走出殿门。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陛下有旨——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反,今已伏诛。秦王世民,功高盖世,人心所向,即册立为太子,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
广场上,百官跪了一地。
“万岁!万岁!万岁!”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太极殿传到宫门,从宫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整个长安城。
李世民走出太极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幅地图。
他赢了。但他没有笑。
然而,胜利的号角尚未吹遍全城,一个消息便如冷水泼进热油,浇灭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热度。
“殿下,”程名振快步走来,脸色苍白,压低声音,“长孙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宫里……朝臣们都在等着新太子出面安民。”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血污还是泪痕。
“名振,”他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砾,“惠通醒了么?”
程名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太医令甄权说,情况不容乐观。右臂筋脉尽断,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殿下还是……先顾全大局吧。”
东宫,此刻已成了临时的秦王府行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气,两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高惠通躺在临时安置的榻上,脸色比宣纸还要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沈莺儿跪在榻边,双手沾满了血,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莺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莺儿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身着粗布褐衣,发髻微乱,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有神。她便是沈无忧,江湖人称“鬼手神医”,也是沈莺儿的亲姑姑。
“姑姑!”沈莺儿扑过去,抱着她嚎啕大哭,“玄武门……那里面乱箭如雨……姐姐为了替大王挡箭……姑姑,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沈无忧眼中闪过一丝剧痛。她狠狠一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双手已如闪电般扣住了高惠通的寸关尺。
“别哭了!按住她!”沈无忧一声厉喝,“名振!按住她右肩!别让她乱动!”
程名振红着眼睛,死死按住高惠通不省人事的身躯。
沈无忧迅速剪开高惠通右肩的衣物,那道狰狞的伤口露在灯光下,皮肉外翻,血色暗沉。她手指在那伤口周围连点数下,指风凌厉,暂时封住几处要穴,止住了不断涌出的鲜血。随后,她从药囊中取出一瓶秘制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那药粉遇血即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香气。
“大王……”沈无忧一边施针,一边头也不抬地禀报。
李世民站在榻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他死死盯着高惠通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至渗出血来。
“救不活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你们全部陪葬。”
满屋的太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沈无忧头也不抬,手指翻飞,将一根根金针扎入高惠通周身大穴,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殿下,”沈无忧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急促,“老身需要沸水!烈酒!还有干净的绢布!快!”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暴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去取!”
须臾,热水与烈酒备好。沈无忧将器械在火苗上烤过,又浸入烈酒,这才开始清理那狰狞的伤口。她手法极快,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世民。
“大王,”沈无忧缓缓开口,“高姑娘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李世民猛地一震:“什么叫‘算是’?我要她完好无损!”
“大王,”沈无忧面不改色,迎上李世民那要吃人的目光,“老身只能说,我已经尽了全力。高姑娘右肩胛骨碎裂,伤及肺腑,加之失血过多,能否真正醒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即便……即便侥幸醒了,这只右手经脉尽断,怕是也废了。”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叫‘怕是也废了’?我要的是她像以前一样挽弓射箭。”
沈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大王,老身行医六十载,从未有过妄语。能不能恢复如初,要看天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高惠通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
李世民缓缓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高惠通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寒玉,怎么也捂不热。
“惠通,”他低声唤道,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醒醒好不好?你还没看我穿上龙袍,还没看这天下太平……”
高惠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
“水……”
李世民猛地一震,急忙端过旁边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
高惠通艰难地吞咽着,喉结微微滚动。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久,才勉强聚焦在李世民那张憔悴的脸上。
“大王……”她想抬起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李世民按住她,眼眶通红,“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高惠通看着他,目光涣散,却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李世民哽咽道,“建成和元吉都不在了。我是太子了,很快就是皇帝。惠通,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高惠通轻轻摇了摇头。
“大王……别傻了。这世道……没有好日子。”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窗外宫城的方向。
“这一刀……你砍下去了。史书……会怎么写你?”
“我不在乎史书怎么写!”李世民吼道,却又怕吓着她,立刻压低了声音,“我只在乎你还在不在!”
高惠通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世民……”
李世民浑身一震。
“答应我,”高惠通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做一个好皇帝。别……别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李世民连连点头,眼泪掉落在她的手背上。
高惠通看着窗外。此时正值午后,一轮残阳如血,正缓缓西沉。那血红的光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困。
“大王……”她喃喃道,“天快黑了。我要睡了……”
说完,她的手在李世民掌心一沉,彻底失去了知觉。
“惠通——!”
李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整个东宫。
沈无忧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对程名振低声道:“程将军,高姑娘现在的情况,只能静养。这长安城风大浪大,等她情况稍稳,必须找个清净地方将养,最好是……回高鸡泊。”
程名振浑身一震,看向榻上人事不省的高惠通,眼中满是悲戚。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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