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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池边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下面满目疮痍的沙滩。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石板上,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鲜血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海池里,把池水染成了暗红色。
尉迟恭站在城楼上,手里提着铁鞭,浑身浴血。他的黑脸上溅满了血点,像某种狰狞的面具。他看着薛万彻的残兵败将消失在宫道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血腥味,有铁锈味,有胜利的味道,也有疲惫的味道。
“殿下,”他走下城楼,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东宫和齐王府的援兵已退。薛万彻跑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高惠通。她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后背的箭已经被他折断了,只留下一截断杆。但血还在流,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惠通,”他低声唤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高惠通没有反应。
“惠通!”他提高了声音,“你听见没有!”
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尉迟恭站起身,看着李世民怀里的高惠通,沉默了片刻。“殿下,太医马上就到。先把高将军抬到偏殿里去,这里太乱了。”
李世民抱起高惠通,站起身。他的右腿还在疼,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尉迟恭伸手扶住他。“殿下,臣来。”
“不用。”李世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向东偏殿。那几步路很短,短到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你会没事的”,就已经到了。那几步路又很长,长到他感觉怀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偏殿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地上有几滩血,是之前埋伏时留下的。沈莺儿从角落里冲出来,双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稳。
“大王,放在这里。”她指了指供桌。
李世民跪下来,把高惠通轻轻放在供桌上。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大王,您得让开。”沈莺儿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世民松开了手。沈莺儿撕开高惠通后背的衣甲,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箭矢从后肩胛骨下方射入,穿透了身体,箭头从前胸露出一截。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发黑,血还在往外渗。她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和小指一动不动。
沈莺儿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高惠通的后背和肩颈处连下数针。她的手法很快,很准,像是在做一件练了千百遍的事。但她的手在抖——不是不熟练,是害怕。她怕自己救不回来。
“姐姐,忍一忍。”她低声说。银针下去后,血流得慢了一些。沈莺儿又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用烈酒冲洗。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莺儿,你的针法不对。”
沈莺儿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身着粗布褐衣,发髻微乱,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有神。她背着一个小巧的药囊,步履稳健,三两步便走到了供桌前。
“姑姑!”沈莺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怎么来了?”
“程名振派人骑快马去接我,说通丫头出事了。”沈无忧没有多话,一把推开沈莺儿,目光如刀般扫过高惠通的伤口,“你下针的位置偏了半寸,止血不够。闪开。”
沈莺儿连忙让到一旁。沈无忧从药囊中取出一把更细更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高惠通右肩胛骨下方的几个穴位,连刺数针。她的手法比沈莺儿更快,更准,每一针都稳如磐石。金针下去后,原本还在缓缓渗出的血立刻止住了大半。
沈无忧又取出一瓶秘制药粉,撒在伤口上。那药粉遇血即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香气。她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连点数下,指风凌厉,封住了几处要穴。
“大王,”沈无忧头也不抬,“老身需要沸水、烈酒、干净的绢布。越多越好。”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暴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去取!”
须臾,热水与烈酒备好。沈无忧将器械在火苗上烤过,又浸入烈酒,这才开始清理那道狰狞的伤口。她用镊子小心地拨开皮肉,露出里面的箭头。箭头带着倒钩,卡在筋脉上。
“箭头卡在筋脉上了。”沈无忧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凝重,“要切掉几根筋脉才能取出来。”
“切掉会怎样?”李世民问。
沈无忧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医者对病患的坦诚。“右臂……可能会废。无名指和小指再也动不了,握不了刀。”
李世民看着高惠通苍白的脸,看着那只曾经握刀如风的手,此刻毫无生气地垂在那里。
“切。”他说,“只要她活着。”
沈无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用小刀精准地切断了那几根筋脉,血涌了出来,她用布按住,然后用镊子夹住箭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咔。”
箭头出来了。带着血肉,带着碎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高惠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沈无忧开始缝合伤口。她的手法与沈莺儿不同,更加老练,每一针都恰到好处,线脚平整如织。一针,两针,三针……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工艺品。
“莺儿,”她一边缝一边说,“你看着。这一针要从里往外穿,线要拉紧,但不能太紧。太紧了伤口会崩,太松了会感染。”
沈莺儿擦着眼泪,认真地看。
缝完了最后一针,沈无忧剪断线头,用白绢绑带把伤口包扎好。然后她在高惠通的头上扎了几根银针,又在她右臂的穴位上扎了几针。
“大王,”沈无忧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疲惫,“箭取出来了。但右臂的筋脉断了三根,有两根老身接回去了,有一根断得太碎,接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大小姐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可能永远动不了了。拿刀……只能靠左手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惠通的左手上,“老身观她左手的茧子,应该是练过左手刀的。左手也能握刀,这就够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高惠通的左手。那只手也很凉,但比右手有力。
“左手还能握刀。”他说。
“左手还能握刀。”沈无忧点头,“而且,老身会尽力帮她恢复右手的功能。针灸、药浴、推拿,只要坚持,未必不能恢复一二。”
“多谢你。”李世民说。
沈无忧摆了摆手。“不用谢老身。通丫头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她爹高士达当年对老身有恩。老身这条命,是高家给的。救她,是应该的。”
偏殿外面,赵大柱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很小,很瘦。赵大柱的手放在白布上,他没有掀开,他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无忧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檀英的脸。那张脸上还有几道伤疤,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无忧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白布。
“这孩子,”她低声说,“老身当年在芦苇荡里捡到她的时候,才七岁。瘦得像一只小猴子。通丫头给她取名檀英,说她是在一棵檀香树下发现的。”
赵大柱的眼泪掉了下来。“沈婆婆,她才十五岁。”
“十五岁。”沈无忧喃喃道,“有的人十五岁,已经活了一辈子了。”
她转过身,走回偏殿。沈莺儿正在整理药箱,看到她进来,红着眼睛叫了一声“姑姑”。
沈无忧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莺儿,你做得很好。通丫头的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可是姑姑,檀英她——”
“檀英的事,不是你的错。”沈无忧打断她,“也不是通丫头的错。是这天下。是这乱世。”
傍晚时分,高惠通开始发烧。
沈无忧亲自守在榻边,用湿布敷在她的额头上,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次。她让沈莺儿煎了一副退烧的药汤,一勺一勺地喂进高惠通嘴里。高惠通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沈无忧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了两个字。
“檀……英……”
沈无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泪。她握着高惠通的手,轻声说:“通丫头,檀英在这里。她没有走。”
“檀英……”高惠通又喊了一声,“别……别走……”
“她没走。她一直在这里。”
高惠通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沈无忧的手上。滚烫的。
沈无忧看着那滴泪,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高惠通还是个孩子,在高鸡泊的芦苇荡里练刀,摔倒了不哭,受伤了不哭,只有一次——她爹高士达出征前夜,她偷偷躲在马厩里哭。沈无忧路过,问她哭什么。她说:“我怕爹回不来。”
后来她爹真的没有回来。
“通丫头,”沈无忧低声说,“你爹走了,檀英也走了。但你还有莺儿,还有断骨营的弟兄,还有……那个人。”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世民,“你不能倒下。”
夜深了。偏殿里点起了蜡烛。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沈无忧忙碌的背影。他没有进去,因为沈无忧说“大王身上有血腥气,对伤口不好”。他就在门口站着,像一尊石像。
沈无忧每隔半个时辰就给高惠通换一次额头上的湿布,每隔一个时辰给她喂一次药。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沈婆婆,”李世民终于开口,“她什么时候能醒?”
沈无忧头也不抬。“最快也要明天。她的身体太虚了,需要时间恢复。老身已经封住了她几处大穴,护住了心脉。只要今夜不再发高烧,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发高烧呢?”
“老身在这里。”沈无忧说,“不会让她烧起来的。”
三更天的时候,高惠通忽然喊了一声:“檀英!”
那声音很尖,很厉,撕破了偏殿的寂静。她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沈无忧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烫了。
“莺儿,拿烈酒来。”沈无忧的声音很稳。
沈莺儿递过烈酒。沈无忧用布蘸了烈酒,擦拭高惠通的额头、腋下、手心。烈酒挥发带走热量,高惠通的抽搐渐渐止了,但嘴里还在喊:“檀英……别走……别丢下我……”
李世民想冲进来,被沈无忧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大王在外面等着。”
她握着高惠通的手,一遍一遍地说:“通丫头,我在。檀英也在。她没有走。”
高惠通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沈无忧说,“不是你的错。”
那一夜,高惠通一直在喊檀英的名字。喊到声音哑了,还在喊。喊到沈莺儿的眼泪流干了,还在喊。喊到门外的李世民把城墙上的砖都抠出了印子,还在喊。
沈无忧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榻边,握着高惠通的手,一遍一遍地回应她。“在呢。都在呢。”
天亮的时候,高惠通的烧退了。沈无忧摸了摸她的额头,探了探她的脉搏,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沈莺儿扑过来,抱住她。“姑姑,您一夜没睡。”
“睡什么睡。”沈无忧推开她,“去煎药。通丫头醒了要喝。”
沈莺儿擦着眼泪,跑去煎药了。
沈无忧转过身,看着门口的李世民。他站在那里,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大王,通丫头的命保住了。”沈无忧说,“但老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通丫头不能再待在长安了。这长安城风大浪大,她的伤需要静养。老身建议,等她伤情稍稳,就送她回高鸡泊。那里空气好,水好,适合养伤。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让她伤心的人和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说。
沈无忧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照顾高惠通。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长安城的晨钟又敲响了,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
(第五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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