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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程野才醒。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清明过来。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虽然还是虚,但那股附骨之疽似的阴冷劲儿没了。
“成哥”他声音嘶哑,“昨晚?”
“过去了。”我递给他一杯温水,“王姐那边应该搞定了。”
程野捧着杯子,小口喝着,眼神有点空,像是在消化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撩起衣服看肋下。
那块淤青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从墨黑青紫变成了暗黄褐色,就是普通淤伤快好的样子。也不鼓了,摸上去就是平的。
“它消停了?”他有点不敢置信。
“陈师傅做了法,契力反噬最凶的时候熬过去了。”我说,“等王姐回来,把契彻底处理掉,你应该就能好利索了。”
程野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我知道他在想啥,在想妞妞,想以后。
下午,王娟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开车回来的,脸色疲惫,但眼睛里有光。进门先看了一眼程野,见他气色好转,明显松了口气。
“东西呢?”我问。
王娟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盒子还是老样子,但打开后,里面的丝绸垫布上,那个青黑色的诡异雕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又像骨灰的粉末。
“这是?”我看着那撮灰。
“契。”王娟说,“陈师傅用雷击木和几味特殊的药材,焚了七天七夜,才把它烧成灰。烧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水腥味,还有小孩的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最后灰烬就剩这么点,他说里面的‘灵’已经散了,只剩点残渣。”
“那这残渣咋办?”
“陈师傅说,得送它‘回家’。”王娟看着我们,“老鸹岭的石井,张三爷家那口古井。把它撒回水里,算是尘归尘,土归土,了结这段因果。”
“哪个井?”程野问。
“陈师傅说,最好去老鸹岭。”王娟道,“那是它最初镇守的地方。放回去,让井水慢慢化掉它,最干净。”
我和程野对视一眼。又要回老鸹岭。
“程野能去吗?”我问。
“得去。”王娟说,“他是因果最重的人,他得在场,亲手撒。才算真正的‘了结’。”
程野从床上下来,站直了身体。虽然还有点晃,但眼神很坚定:“我去。”
我们没耽搁,当天下午就出发。程野媳妇想跟着,被我们劝住了。这次应该没危险,就是去送个“灰”,人多了反而不好。
还是王娟开车,我坐副驾,程野坐后座。他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老鸹岭山下,我们把车停好,背上简单的东西,再次徒步进山。
秋末的山里,一片萧索。枯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天有点阴,风不大,但凉飕飕的。
走到土匪寨子废墟时,天已经擦黑。那口盖着石板的井,静静躺在院子**。
我们走过去,把石板挪开。
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水腥和铁锈的凉气又冒了上来。
王娟把铁盒子递给程野。
程野接过盒子,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看着里面那撮灰白色的粉末。
“撒吧。”王娟轻声说。
程野点点头,把盒子倾斜,对准井口。
粉末飘飘扬扬地洒落,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异象。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
我们等了大概一分钟,井里毫无动静。没有水响,没有阴风,连之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都没有了。
好像那口井,真的只是一口普通的、废弃的枯井。
“完了?”程野有点不确定。
“应该完了。”王娟探头看了看井里,“陈师傅说,灵散了,这就是一堆灰。撒进去,被井水一泡,慢慢就化了。”
程野把空盒子盖好,递还给王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解脱,也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们盖好石板,转身离开。
走出寨子废墟时,程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我问。
“没啥。”程野摇摇头,“就是觉得好像轻快了点儿。”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松快了些。虽然没人说笑,但那种压在头顶的沉重感,确实淡了。
晚上回到县城,我们把程野送回家。他媳妇早就在楼下等着,看见程野好好地回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程野搂着她,低声说着什么。
我和王娟没打扰,先走了。
“陈师傅还说了啥没?”路上我问王娟。
“他说,契虽然散了,但因果的线头还在。”王娟开着车,“程野身上的印子会慢慢消,但他这辈子,体质会比普通人弱些,容易招阴,尽量别再去水边、坟地这些地方。至于他家那个‘每三代溺亡’的诅咒契没了,诅咒的源头算是断了,但已经发生的改变不了。只能看以后了。”
“张三爷那边呢?”
“陈师傅看了日记,说张三爷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想用邪契克邪厄,本身就是饮鸩止渴。最后远走,估计是遭了报应,凶多吉少。他撕掉的那几页日记,可能记载了另一个契的线索,或者他最后的去向。但那些,跟我们关系不大了。”
“那个撕日记的人”
“不知道是谁,目的不明。但契已经毁了,他拿到剩下那几页日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王娟顿了顿,“不过,陈师傅最后提醒了一句。”
“啥?”
“他说,像这种‘水府之契’,通常不会单独出现。老鸹岭这个被张三爷拿了,毁了。但其他地方,保不齐还有类似的玩意儿。咱们以后尽量躲着点这类事儿。”
我点点头。一次就够了,谁还想来第二次?
把王娟送到她停车的地方,我们各自分开。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才觉得这几天的疲惫和紧张慢慢化开。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天的片段:北涧的黑水潭,老鸹岭的石井,张三爷的日记,跳崖的怪老头,窗户上的湿手印,还有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子时斗法。
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邪性,透着人力难以抗衡的诡异。
我们三个,就像不小心闯进了一场不属于我们的古老噩梦,连滚带爬,伤痕累累,总算磕磕绊绊地走了出来。
程野捡回条命,妞妞应该也能安稳长大了。
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只是心里总有个地方,觉得不踏实。
那个撕掉日记的人,真的就罢手了?
张三爷寻找的另一个“契”,真的不存在?
还有“水府”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
我也懒得去想了。
太累。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娟发来的短信:
“张成,程野印子彻底消了。好好休息。过几天,老地方,商量下以后。”
我回了句“好”,便把手机扔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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