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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零陵密谈,德川归汉
门帘掀开,带进一股夜间山林的湿冷气,和陌生人身上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草药与兽皮的生疏气味。
来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形成的古铜色。
他穿着百越常见的麻布短衣,外罩一件不知什么皮毛拼接的坎肩,腰间挂着短刀,但刀柄朝着自己,这是表示没有恶意的姿态。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的随从,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
“百越德川部,特使渡边淳一,拜见汉军左将军。”来使用汉礼拱手,口音生硬但吐字清晰,显然受过训练。
他动作不卑不亢,眼珠却飞快地扫过帐内陈设——简陋的军帐,粗糙的沙盘,堆积的文书,以及坐在帅案后、面色平静的年轻将军。
赵云没起身,只微微颔首:“使者远来辛苦。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帐内只设了一个蒲团,在帅案侧下方。
渡边淳一依言坐下,两名随从将木箱放在帐角,便退到他身后,垂手而立。
徐霞客侍立在赵云身侧,充当记录与译员,尽管渡边的汉话足以交流。
“奉我主德川家康之命,特来面见将军。”渡边淳一再次拱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细绢包裹的信函,双手呈上,“此乃我主亲笔书信,另有薄礼两箱,略表敬意,请将军过目。”
有亲兵上前接过信,转呈赵云。
赵云拆开,里面是用上等蜀锦笺写就的汉文,字迹工整,甚至颇为风雅。
信的内容很直白:德川家康仰慕大汉天威,痛感织田信长等部为祸南疆,愿率本部归顺汉王,恳请赐予封号,并开放边境互市,永结盟好。
赵云看完,将信笺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两只木箱上。
渡边淳一适时道:“箱内是岭南特产的象牙两对,犀角五支,上等沉香十斤,另有一小匣珍珠,皆是我部辖地所出,不成敬意。”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南国珍宝的特异香气。
赵云不置可否,抬眼看向渡边:“德川首领的心意,本将知晓了。除了信上所言,可还有其他交代?”
渡边淳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诚恳的急切:“回将军,我主尚有几句肺腑之言,命我当面转达。织田信长虽败,其残部万余人仍遁入西山,犹是心腹大患。我主愿亲率本部一万五千精锐勇士,协助王师,截断其西逃之路,为将军除此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云的脸色,继续道:“只求汉军能体恤我部世代居于山林,恳请保证,大军……不进驻我德川本部世代所居之‘翠屏谷’及周边七寨之地。另,我部冶铜、采集之业,需用大量铁器、盐巴,恳请汉王恩准,由我部专营此两类物资于南疆之买卖。”
条件很清晰:帮忙打仗,但我的地盘你别进,铁和盐的生意归我。
赵云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德川首领的诚意与难处,本将明白了。此事关乎重大,本将需与幕僚商议,再作答复。使者今日先且歇息。”
他唤来亲兵,安排渡边一行人去侧帐休息,态度客气,却未给任何准话。
渡边淳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赵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得将话咽回去,行礼告退。
人一走,赵云脸上的平静便沉了下来。
“徐书记。”
“末将在。”
“把你的南疆舆图拿出来,再取一张新绢。”赵云起身,走到帐中那巨大的沙盘旁,“立刻,把德川家康所说的‘翠屏谷’及周边七寨,在图上标出具体范围,越精确越好。再标出织田信长残部可能遁入的西山区域,以及……我们下一步可能需要用兵的各个方向。”
徐霞客心领神会,立刻铺开他那幅宝贝的、沾满泥渍的舆图,又取来一幅干净的白绢,对照着,开始用炭笔小心翼翼地勾勒。
帐内只听得见炭笔划过绢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粗糙舆图纸页的脆响。
烛火摇曳,将两人伏案工作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一个时辰后,徐霞客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着白绢上被他用浓墨清晰圈出的一片区域,语气凝重:
“将军,您看。德川家康所求的‘翠屏谷’及周边七寨,连成一片,恰好卡在这里。”他的指尖点在几条蜿蜒的线条交汇处,“此地北面,是黑石岭余脉,东面是湍急的‘怒蛟江’,西面是绵延的‘毒瘴林’。而南面……”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用虚线标注的、极其狭窄的山间通道,一路向南延伸,通道尽头,是舆图边缘之外,被徐霞客标注着“大燕境”的字样。
“此道名曰‘一线天’,是本地山民口中,翻越‘断魂崖’、通往大燕西南边郡最隐蔽、最快捷的一条小路。平日里罕有人至,但若大军轻装急行,据此险要,一可快速进入大燕境内,二可……”徐霞客吸了口气,“彻底封死我军从西南方向,绕开正面百越群山,奇袭或迂回大燕边军的可能性。”
赵云盯着那片被圈出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对应的山峦模型上划过。
原来如此。
德川家康哪里是只想自保?
他要的那块“自留地”,根本就是一扇门——一扇替大燕看守侧翼,同时卡住汉军未来可能向西南发展的咽喉之门!
给他专营铁盐,是让他壮大;不许汉军进驻,是让他保有独立武装和地盘;再帮着打织田,既削弱竞争对手,又向大汉示好……
好一个进可攻(帮汉军打织田换取好处),退可守(抱紧大燕大腿,卡死汉军通路),左右逢源的算盘。
“他想要的,不是自保。”赵云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山风,“是想替大燕,看门。”
徐霞客重重点头,脸色也不好看:“将军明鉴。此人心思深沉,所图非小。”
赵云转身,走回帅案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
“明日,请他再来。”
次日,同一时间,同一军帐。
渡边淳一再次被请入。
他注意到,帐内沙盘上多了一幅铺开的白绢,上面绘着清晰的舆图。
帅案后的赵云,今日换了一身更显威严的玄色甲胄,肩甲上的兽头在烛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渡边使者,”赵云开门见山,指了指徐霞客手中的舆图,“昨夜,我与徐书记反复参详了德川首领所求之地。此处山川形胜,确是易守难攻的宝地。”
渡边淳一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便听赵云话锋一转。
“然而,”赵云的手指,落在了舆图上那条通往大燕的“一线天”虚线上,“此地,似乎更是扼守南北交通之咽喉?从这里出发,快马两日,可至大燕‘雁关’侧翼。若有一支奇兵从此出,或可搅动大燕边防。”
渡边淳一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恭敬谦卑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他没想到,汉军对南疆的了解,竟已细致到这种程度!
“将、将军说笑了,”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此乃荒僻小道,崎岖难行,大军根本无法通过,更遑论用兵……”
“是么?”赵云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压力,“那看来,是德川首领多虑了?既然大军无法通行,汉军自然也不会从此路进驻。那么,德川首领特意圈出此地,强调‘不许进驻’,意欲何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视渡边淳一的眼睛。
“是怕我汉军误入,惊扰了贵部牧守?还是……怕我汉军占了此地,坏了贵部替大燕‘看守门户’的差事?”
“看守门户”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渡边淳一心口。
他嘴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对方把窗户纸捅得太快,太狠。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渡边淳一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汉军将领,绝非只知厮杀的武夫。
自己的底牌,似乎被看穿了大半。
赵云不再看他,对徐霞客道:“将舆图收起。”
然后,他重新看向渡边淳一,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德川首领归顺之意,汉王必不辜负。然,具体条款,需依我朝法度与南疆大局而定。”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德川部族领地可保留,朝廷不予无故侵夺。但,为保障商路安全、应对百越残余匪患,汉军有权在‘翠屏谷’外围,择三处要地,设立军寨,驻军五千。此驻军不干涉部族内部事务,仅负协防与联络之责。”
渡边淳一脸色又白了一分,驻军五千,还是在外围要地?
这等于在德川家门口钉了几颗钉子!
“其二,互市之权,可开。但由朝廷专设‘南疆互市官署’统管,公平定价,照章纳税。德川部族享有优先交易权,但非专营。铁器、盐巴等关键物资,由汉王特许之‘云家商行’统一定价供应,确保品质与公允。”
专营没了!渡边淳一心在滴血,这意味着最大的利润被朝廷抽走了。
“其三,”赵云放下手,“汉王仁德,念德川首领识时务、顺天命,特赐‘归义侯’爵位,世袭罔替,赐金印,食邑三百户。此乃天恩,望首领好生珍之。”
归义侯?
听着尊贵,不过是虚名食邑,实际兵权、财权、治权都被大幅限制和架空!
渡边淳一嘴唇哆嗦着,这哪里是归顺的条款,这分明是投降的条件!
比大燕给织田信长的空头许诺苛刻百倍!
“将军……这、这条件……我主断难……”他艰难地开口。
“你可以将这些条件,连同昨日你带来的信与礼物,一并带回,呈给德川首领。”赵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汉王诚意在此,条款亦在此。接受与否,三日之内,本将需要答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冷:“另外,告诉他,织田信长残部西逃之路,我军自有安排,不劳德川部费心。他若真有诚意,便管好自己的人,莫要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这话已近乎警告。
渡边淳一知道再无谈判余地,只能面色灰败地起身,行礼:“是……在下即刻回禀我主。”
他转身欲走。
“慢着。”赵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渡边淳一僵住,回头。
只见赵云从帅案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在案几上。
那是一封揉皱的信,信封一角被火燎过,但内容依稀可辨。
更刺目的是,信封背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却绝不会认错的印记——织田家的家纹,一朵变体的桔梗花。
渡边淳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他认得,这是丰臣秀吉常用的那种、带有特殊暗记的信封!
“昨夜子时,我军游骑在营寨以西五里处,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猎户。”赵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他身上,除了干粮猎具,还有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缓缓移到渡边淳一惨白的脸上。
“信,是写给大燕‘镇南将军’麾下一名边将的。内容嘛……无非是请大燕出兵,接应织田信长突围,许以重利。”赵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巧得很,信使招供,他是受丰臣秀吉指派,而秀吉本人……日前正藏在贵部一名长老的庄园里养伤。渡边使者,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渡边淳一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偷藏织田信长的心腹大将,私下联络大燕,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尤其现在,他们正在汉军营中“谈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无伦次:“将军明鉴!此、此事绝非我主本意!定是、定是那丰臣秀吉私自潜入,蛊惑部中无知长老……我主全然不知啊!请将军……”
“知与不知,不重要。”赵云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案上那封致命的密信,轻轻放在渡边淳一面前。
“这封信,连同信使,本将可以当作没看见。”
渡边淳一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
赵云俯视着他,缓缓说道:
“回去告诉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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