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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过荒古道旁的枯草,簌簌声响漫过连绵南疆群山。
落日的金辉渐渐淡去,暮色如薄纱,一层一层笼罩下来。
阿因怀抱小白狐,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沿着这条被魔气洗劫千年的旧道缓缓前行。
脚下碎石碾过新生的嫩绿草芽,发出细碎轻微的咯吱声响。
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些玄阴宗溃散修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尽头。
没有刀光,没有血仇,天道轮回自有业果,她的因果琴道,不必由双手沾满仇者的鲜血来完成清算。
怀中小白狐把脑袋从臂弯抬起来,黑琉璃般的眼珠四下转动,鼻尖不停翕动,嗅到风里混杂的数种气息。
有泥土草木的清新,亦有一缕淡得几乎捕捉不到、残存未散的阴晦魔气,自前路山谷深处悠悠飘来。
小狐狸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鸣,脑袋往阿因的衣襟里面缩了缩,像是在示警。
阿因垂眸,指尖轻轻顺过它蓬松如雪的绒毛,眸光望向山谷幽深的入口。
“还留有魔气余息。”
她低声自语,心神沉入丹田之内。
因果道种静静盘旋流转,细密温润的金色纹路缓缓起伏,大战过后残留的神魂倦意依旧盘桓不散。
手腕内侧,那枚古琴印记浅浅贴在肌肤,沉寂蛰伏,没有半分光华外泄。
那半支破碎残琴,第一枚因果锚点,便就在这片山谷深处。
残琴是第二世世家嫡女时代留下的旧物。
当年玄阴宗大举围剿清音一脉余脉,战乱之中琴身碎裂,另一半被人辗转藏匿于此,埋在古清音修士废弃的洞府遗迹之中。
按照因果锁订立的规则,旧物即是开锁的钥匙。触碰残琴,尘封在神魂深处的记忆碎片便会冲破禁锢,回到她的脑海。
可代价,她心中清清楚楚。
每一次锚点触发,神魂便要承受撕扯,总有一段过往,会就此永久湮灭,再也寻不回来。
得到一部分回忆,便要永久失去另一部分自我。
山风穿入幽深山谷,阵阵呼啸,风声落在阿因耳中,却不再只是寻常的风鸣。
因果弦悄然运转。
旁人听见的是山谷朔风,落入她的耳底,却化作万千丝丝缕缕、高低错落的声响。
有被魔气残害生灵的凄楚哀吟,有旧岁修士抚琴留下的淡淡余韵,还有无数纠缠纠葛、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丝线在风中震颤嗡响。
那些声音纷乱繁杂,在耳畔盘旋,却不会肆意侵扰她的神魂。
历经魔渊终局一战,她早已学会如何甄别聆听,不被万千业障之声吞没本心。
“旧地藏遗器,千劫待故人……”
细碎模糊的残句顺着风声飘入心底,不知是遗迹留下的禁制回响,还是那个神秘引路人留下的隐晦低语。
那句话,又一次响起来了。
没有实体,不见人影,仅仅一缕意识传音,随风而至,转瞬消散。
阿因眉头微蹙,停下脚步,抬眼扫视四周沉沉暮色笼罩的山林。
“你在看我?”
她出声发问,声音飘散在晚风里,山谷只传来重重叠叠的回声,没有任何人应答。
那人自魔渊决战之前便暗中窥探,一句“第三世了,你终于学会听了”,至今悬在她心头。
是敌,是友?
是上古神女残存的意志,还是另一个博弈局中的执棋者?
没有答案。
对方只远远旁观,不现身,不阻拦,亦不施以援手,好似仅仅在见证她一步步向前走去。
小白狐似也感知到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窥探感,从阿因怀中直起身子,浑身绒毛微微炸开,朝着幽深山谷的方向低低嘶吼了一声。
阿因抬手轻轻按住小狐狸的脊背,安抚它紧绷的身子。
“不必惧。”
她轻声道,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幽深谷口。
“无论暗处是何方存在,路终究要我自己走。”
就算有视线始终追随,追寻真相、解锁来路这件事,也只能由她亲手完成。
她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必因为未知的窥探便止步不前。
迈步踏入山谷。
谷内地势崎岖,断石嶙峋,随处可见千年前大战留下的残破石柱,石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魔气侵蚀痕迹。
魔渊大战之后,渊底主魔源已然覆灭,但长久浸染此地的浊气不可能一朝散尽,部分妖兽受残余魔气蛊惑,依旧在此盘踞。
没走出多远,乱石丛中骤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数头皮毛灰败、双眼赤红的魔化山猫自乱石之后窜出,獠牙外露,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死死盯住闯入山谷的一人一狐。
它们没有灵智,只受残存魔气驱动,凭着本能发起袭击。
阿因没有直接催动杀伐琴音。
经历魔渊一战,她体内原本强横的清音攻伐术依旧被因果锁压制大半,强行催动会加剧神魂损耗。
她指尖虚抬,因果弦轻轻拨动,无形的琴声无声漫开。
没有震碎山石的狂暴威力,只化作万千轻柔的声线,落入那些魔化妖兽的识海之中。
琴声听辨它们身上缠绕的业障因果,剥离附着在神魂之上的残魔浊气。
凄厉的嘶鸣此起彼伏。
魔化山猫浑身剧烈颤抖,赤红的眼眸一点点褪去血色,身上的黑色魔气如同退潮一般丝丝缕缕消散开来。
片刻之后,野性褪去,它们恢复成本来的野兽模样,怯怯地垂落头颅,转身窜入密林深处逃遁而去。
以音辨因,以声净业。
这便是如今因果琴道真正的力量,非以杀戮定对错。
阿因望着它们消失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连山中妖兽都要慢慢褪去千年魔气烙印,那么人呢?
方才山道上那些脱去玄阴宗黑袍的修士,他们身上同样背负重重业果。
有的人是被胁迫裹挟,有的人是一心追崇邪道,众生因果各有不同,岂能一概挥剑斩之。
前路之上,要遇见的,远比魔渊之内的厮杀更加复杂。
再往山谷纵深行去,一座大半掩埋在荒草碎石之下的古老洞府轮廓,终于出现在暮色尽头。
洞府石门半倾倒塌,石壁之上刻着早已褪色的琴纹浮雕,风霜侵蚀,大半已经模糊难辨。
那便是因果锚点所在之处。
距离半支残琴,只剩一步之遥。
怀中的小白狐安静下来,小爪子轻轻搭在阿因的手腕上,温热的躯体贴着她的手臂,像是在无声给予慰藉。
阿因站在洞府之前,心脏微微沉了几分。
她清楚,跨过这道石门,触碰那支旧琴,被因果锁封存的记忆便会汹涌而来。
她会看见第二世世家嫡女的悲欢离合,看见那些被封印的旧日画面。
可同时,也会有某一段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就此永远归于虚无,再也寻不回。
得到真相的代价,便是失去一部分自己。
阿因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上左手腕那枚沉睡的古琴印记。
肌肤之下,印记安静蛰伏,仿佛在遥遥回应洞府深处那件沉睡千载的旧物。
“我想知道我是谁。”
她低声重复心中的决断,暮色落在素白衣袂之上,黑发被谷中风肆意扬起。
“纵然要付出代价,亦不能带着满身迷雾奔赴长生。”
说罢,她怀抱白狐,举步,踏入残破的洞府石门之内。
洞府深处,幽暗中,一道破碎琴身的淡淡微光,隐隐透出乱石堆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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