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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弄堂静得出奇,只有那脏水滴答滴答落地的声音。
二楼一扇半掩的木窗后,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阿婆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连头都没探出去,只是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手里的针线继续稳稳地穿过鞋底。
巷尾,一个挑着扁担的卖菜小贩停下脚步。
假装整理扁担上的麻绳,耳朵却高高竖起。
他低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跟着刚才的调子,又哼了半句:“……满地找……”
日本兵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个卖菜的小贩。
小贩立刻直起身,满脸堆笑,连连鞠躬:
“太君,卖菜,卖菜,刚拔的青菜,新鲜的……”
“八嘎!”日本兵大步走过去,一把掀翻了小贩的扁担。
几把青菜滚落在泥水里。
小贩立刻搓着手,弓着腰,满脸堆起谄媚的笑:
“哎哟,太君,太君息怒!
阿拉小本生意,勿敢惹事体,这菜是刚从乡下挑来的。
新鲜得很,太君要是看得上,拿两把回去尝尝?”
“谁要吃你的烂菜!”日本兵一脚踩在青菜上,用蹩脚的中文嘶吼,“刚才那个调子,是不是你教的?”
小贩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胸前直摆:
“太君冤枉啊!阿拉连字都不识几个,哪能会唱东洋歌?
阿拉只会唱‘卖青菜’,太君不信,阿拉唱拨侬听……”
说着,小贩扯着破锣嗓子,故意用极其滑稽、走调的嗓音唱了起来:
“卖青菜——新鲜的青菜——两角铜钿一把——”
日本兵被他这滑稽的走调唱得一愣,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盯着小贩那张谄媚又滑稽的脸。
知道这小子是在装疯卖傻,但他抓不到把柄。
“滚!”日本兵猛地拔出刺刀,狠狠扎进旁边的木柱里,刀柄嗡嗡作响。
小贩立刻点头哈腰,连连后退:“是是是,阿拉滚,阿拉马上滚……”
他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把泥水里的青菜捡回扁担里。
挑着担子,弓着背,一溜烟地往巷子深处钻去。
日本兵咬着牙站了几秒,拔出刺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比来时急了许多,也重了许多,像是在发泄无处宣泄的屈辱。
——
特高课会议室。
百叶窗只拉开三分之一,冬日惨白的阳光斜切在长条橡木桌上。
把摊开的上海城区地图照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气里混着旧纸张的霉味、军装呢料的樟脑气,还有淡淡的烟草焦油味。
高桥绫乃坐在主位。
指尖压住地图边缘,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熬夜看卷宗留下的墨痕。
她抬头,目光扫过对面三人。
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会议,仅议一事。”
“本月一日至四日,四次非法粮食分发事件。”
坐在她左手边的木下慎二翻开蓝色文件夹。
钢笔尖轻点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是情报课新任分析官,三十出头。
戴圆框眼镜,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磨出了毛边。
“间隔分别为四日、三日、一日……频率呈加速态势。”
他抬眼看向高桥,视线触及对方目光的瞬间便垂了下去,
“南市贫民窟一户门前凭空出现粮袋;花旗银行对面巷弄三户同时接收;
配米站周边五户于同一时刻被投放。”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轻缓:
“昨日凌晨,宪兵队宿舍区外围棚户带,七户门前同时出现粮袋。
当值岗哨报告称……仅觉一阵风过,未捕捉到任何可疑身影。”
“啪!”
吉田正雄猛地拍桌,茶杯盖跳起来半寸。
茶水溅在地图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行动课课长,四十多岁。
颧骨高耸,左脸颊有道旧伤疤,说话时总带着股压抑的粗粝感。
“又是‘未捕捉到身影’?
此前调查保甲长失职事件时,也是同样的说辞!”
他瞪着地图上四个红圈,手指戳在宪兵队宿舍区的位置上,
“从南市到宿舍区外围,选点逐步逼近核心管控区域!
对方分明是在帝国眼皮底下动摇民心!”
他喘了口气,语气忽地沉下来,尾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昨日我前往宿舍区巡查时,有数名老兵私下议论。
称‘皇军的配给尚不及他人一袋面粉’。
若任由事态发展,保甲制度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吉田课长,何必如此急切?”
坐在角落的田中健次郎突然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是宪兵队司令官的亲信中佐,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
制服熨得笔挺,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您提及秩序受到冲击,那么请问应对之策何在?”
他没看吉田,目光直直钉在高桥脸上,
“司令官今晨训示时,只询问‘何时能平息此类乱象’。
我们要听的不是影响分析,而是具体解决方案。”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逼问道:
“高桥课长,您打算如何稳固基层管控?
如何让贫民重新信赖帝国的配给体系?”
高桥没有回避田中的目光。
只是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文件边缘停了一瞬。
“田中中佐,这是四次分发事件的汇总报告。”
她语气依旧平稳,却暗藏不容置疑的力道。
“对方能在宿舍区外围完成瞬时投放,还能避开所有巡逻岗哨。
全程未留下任何痕迹。
这足以说明,其对帝国军事部署的掌握程度,远非民间组织所能企及。”
“远非民间组织所能企及?”
田中捏着文件的手指泛白,冷笑一声。
“那您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内部人员所为?”
“我并未如此断言。”高桥顿了顿,目光扫过吉田脸上的湿痕,又落回田中脸上。
“但若连调查方向都不敢确定,便永远无法锁定目标。
无法锁定目标,秩序就永远无法稳固。”
“调查方向?”吉田插进来,语气里带着克制的质疑,
“您上次将方向定为青帮,结果如何?
青帮成员连我们的巡逻路线都无法完全掌握!
这次又说‘远非民间组织所能企及’,您是否有确切的判断依据?”
“吉田课长,若您有更好的判断,不妨提出。”
高桥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如果您认为这是红党所为。
我现在就可以将案件移交行动课,由您亲自负责调查!”
“我……”吉田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我并非情报课人员,无权擅自确定调查方向。”
“那就请保持安静。”
田中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高桥,
“高桥课长,不必绕弯子。
我只问您一句,您是否有把握稳住当前局面?”
“有!”高桥点头。
语气忽然笃定起来,“我怀疑此事系军统人员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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