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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天没亮透。
南市公粜配米站门前结着硬邦邦的薄冰。
队伍从剥落红漆的木门槛一直排到巷尾。
几十号人缩着脖子,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配给证。
“阿婆,侬别挤了!侬再挤,我阿妈就要被挤脱了!”
队伍中间,年轻女人用胳膊肘抵住身后人的肩膀。
“哎哟,轻点呀!”被挤的阿婆干瘪的嘴唇直哆嗦,“排了三个钟头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闭嘴!”前面戴毡帽的老汉猛地转头,压着嗓子,
“伊拉就在隔壁看着!
上礼拜老赵头嫌米贵嘟囔了两句。
配给证当场被撕脱,现在还在屋里向饿肚皮呢!”
阿婆缩了脖子:“哪能勿饿?小囡昨晚还在喊肚子痛,我不来排队,全家哪能活?”
话音刚落,队伍外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破烂单衣、眼冒金星的中年男人猛地往前一扑,撞倒了前面的竹筐。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米……”
“八嘎!影子的同伙!”
一个背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冲过来。
枪托带着风声,砸在男人的后脑勺上。
男人栽倒在冰面上,额头磕出血痕,暗红的血顺着青石板往下流。
“搜身!看看有没有藏粮食或者纸条!”
日本兵叫道,皮靴踩在男人的背上,碾了两下。
两个朝鲜籍协警扑上去,撕开男人的棉袄,棉絮飞得满天都是。
他们把他浑身上下翻了个遍。
最后只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半块发霉的树皮。
“不是同伙……就是个饿疯了的乞丐。”
协警低声汇报。
日本兵盯着那块树皮,胸口起伏了几秒。
啐了一口唾沫,一脚把男人踢开:“滚!”
没人上前扶那个男人。
女人咬着牙,把阿婆拉起来,两人低下头,继续往前挪。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门内,一个穿伪军制服的伙计把一只灰麻袋往桌上一砸。
扬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
他拎着缺口的木勺,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快点!自备零钱,没铜钿的靠边站!”
女人挤上前,把一张皱巴巴的伪币推过去。
伙计舀了一勺米往她布袋里倒,故意抖了两下,沙砾顺着袋缝簌簌往下掉。
女人接过袋子,手指一摸,抬起头:
“哎!侬搞啥名堂?这米里向哪能全是沙子?侬当阿拉是猪啊?”
“侬讲啥?”伙计眼睛一瞪,木勺敲在麻袋上,震得桌面嗡嗡响,
“花钱买的就别挑三拣四!嫌差?
嫌差侬去黑市买啊!勿要就还拨我!”
女人满脸通红,咬着嘴唇没吭声。
旁边的人拉她袖子,低声劝:“算了算了,忍一忍,惹伊拉做啥?”
“侬勿要就靠边!”伙计把木勺一横。
女人把那块带着体温的伪币推得更近了些:
“老板,帮帮忙,屋里向还有三个小囡等着吃粥,侬手抬一抬,阿拉以后天天来买。”
伙计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喊‘米’的,已经被拖到后面审了。
侬要是也想试试,就继续跟我套近乎。”
女人咬着牙:“阿拉只是买米,哪能敢跟长官套近乎?
侬看,这米里向连泥巴都有,吃下去要生病的呀!”
伙计把木勺一横,挡在麻袋前:
“生病?生病就去巡捕房开药!
老子这里只发配给米,不看病!再废话,连你一起抓!”
说着,他手一歪,大半勺米直接撒在了女人沾满泥水的布鞋上。
“手滑了,要就自己捡,不要就滚。”
伙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捡的时候,手脚放干净点,别让老子看见侬藏东西。”
女人盯着地上的米,没动。
伙计不耐烦了,用木勺敲了敲桌子:“聋了?捡不捡?不捡老子一脚把你踢出去!”
女人弯下腰,用冻僵的手指,一粒一粒地把那些混着泥沙的米捡回袋子里。
指尖碰到冰冷的泥水,沙砾磨破了冻疮,渗出血丝。
旁边一个排队的老头实在看不下去,低声说:“造孽啊……”
伙计猛地转头,木勺指着老头:“侬讲啥?侬同情伊?侬是不是也想挨一枪托?”
老头吓得连连摆手:“没……没讲啥,我讲我马上走,马上走!”
女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把最后一点米捡干净,才接过米袋,转身就走。
她抱着漏沙的米袋,一步步挪到巷口。
巷口的伪军瞥她手里的米袋。
路边卖菜的老妪把头扭向一边,墙角蹲着的流浪汉用余光打量她。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拐进另一条窄巷。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她才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窄巷的缝隙。
巷口墙根下,放着一个干净的布口袋——
那是前两天夜里“影子”留下的。
女人看了一眼那个空布袋,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发霉的配米。
她加快脚步回了家。
天渐渐亮了。
配米站里依旧有木勺敲桌子的声音。
但所有排队的人走过巷口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
上午,法租界边缘的霞飞路支弄里。
日头惨白地照着青石板。
几个五六岁的小囡蹲在巷口地上,手里攥着捡来的碎石子。
一边画,一边晃着脑袋,用软糯的上海闲话齐声唱着:
“影子长,影子短,影子送米勿管饭——”
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
“东家哭,西家笑,东洋兵辣海满地找——”
最后一个“找”字拖得老长。
还没落地,巷口突然传来沉重的皮靴声。
一个背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停住脚步,猛地转头。
他听不懂那软糯的上海话。
但他听懂了那群孩子看着他时,眼睛里藏不住的狡黠。
“八嘎!谁教你们唱的!”
他大步朝孩子们冲过去。
嘶吼着,声音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小囡们一哄而散。
石子踢得满地乱滚,青石板上只留下几道没画完的白痕。
日本兵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攥着枪带,目光在两侧紧闭的门板和窗户上扫来扫去,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出来!统统出来!”
他用蹩脚的中文吼着,皮靴狠狠踹翻了旁边的一个泔水桶。
脏水混着烂菜叶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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