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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空调的低频嗡鸣没断过,像某种活物在墙壁里呼吸。
赵星的目光从继承链第三层移开,落在技术员脸上。技术员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指节白得像纸,指甲盖泛着青。
“展开审计日志。”赵星说。
技术员的手指僵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执事——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道友,”执事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审计日志是天衡宗内部——”
“我问的是技术员。”赵星打断他。
技术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敲了个命令,屏幕切换。权限树缩回左侧,右侧弹出一列时间戳。每一行前面都有一个绿色小方块,像一排眼睛。
赵星凑近屏幕。
第一行:创建时间——三日前,辰时三刻。操作者——外务院·执事令。来源终端——外务院主控台。授权理由——使馆区临时协调组通行管理。
第二行:修改时间——两日前,午时。操作者——外务院·执事令。来源终端——外务院主控台。授权理由——临时协调组权限范围补充说明。
第三行:修改时间——今日,卯时。操作者——外务院·执事令。来源终端——外务院主控台。授权理由——临时协调组权限继承链确认。
赵星看完,没说话。
他等了三秒,等执事补一句解释——但执事没开口。
“就这些?”赵星问。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滚动。第四行出现。
第四行:新增时间——今日,巳时二刻。操作者——系统自动。来源终端——祖师堂三号供案。授权理由——临时协调组礼遇观察子项挂载。
赵星的目光钉在“祖师堂三号供案”上。
“这个,”他指了指屏幕,“什么时候的?”
“巳时二刻。”技术员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巳时二刻是几点?”
“大约是……贵使团进入使馆区大门后的第三分钟。”
赵星转头看执事。
执事的脸色变了。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介于惊讶和警觉之间的灰色,像被人揭了底牌。
“道友,”执事开口,“祖师堂三号供案是天衡宗祖脉香火陈设,负责灯阵同步,不具备——”
“不具备什么?”赵星问。
执事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具备操作权限?”赵星替他补完,“那这个‘系统自动’是怎么来的?祖师显灵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弹出终端详情窗口。祖师堂三号供案——设备类型:香火灯阵同步终端。网络状态:离线。操作权限:无。
“离线终端,”赵星念出屏幕上的文字,“无操作权限。那这条记录是谁写的?”
技术员没说话。
“你告诉我,”赵星盯着他,“一个离线的、没有操作权限的香火灯阵终端,怎么在使团进门后三分钟,给系统自动挂了一个子项?”
技术员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道友,”执事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宗门礼法体系与贵使团的技术规范存在差异。祖师堂供案虽为离线陈设,但在礼法意义上——”
“礼法意义能写审计日志?”赵星打断他。
执事的话卡住了。
“审计日志,”赵星一字一顿,“记录的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终端、做了什么操作。你现在告诉我,这条记录是礼法意义写上去的?”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好,”赵星说,“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子项,是谁点的确认?”
执事没回答。
“不是祖师保佑,”赵星说,“是有人在这个系统里,用了一个不该有权限的终端,在使团进门后三分钟,挂了一个子项。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控制室里安静得像坟场。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切换到权限管理面板。光标悬在“临时协调组礼遇观察子项”上,右键菜单弹出。他选了“查看详情”。
屏幕刷新。
子项名称:礼遇观察。权限范围:通讯摘要、路线记录、访客停留时间。挂载方式:追加。授权状态:生效中。
赵星盯着“权限范围”那行字,没说话。
“礼遇观察,”他念出这个词,“通讯摘要、路线记录、访客停留时间。这不是通行管理,这是监控。”
执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道友,”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礼遇观察是天衡宗接待贵使团的传统规程,记录使团活动是为了——”
“为了什么?”赵星问。
“为了确保礼数周全。”
“礼数周全需要记录通讯摘要?”
执事的话卡住了。
“礼数周全需要记录路线?”
执事没回答。
“礼数周全,”赵星说,“需要记录访客停留时间?”
控制室里安静了五秒。
联邦安全官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赵星身边。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组长,”安全官说,“按照联邦使团安全规程,使团成员在驻地的通讯和活动记录属于保密范畴。任何第三方未经授权——”
“我知道。”赵星说。
他转向执事。
“这个子项,”赵星说,“现在冻结。”
执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道友,”他的声音冷得像刀,“礼遇观察是天衡宗祖传规程,冻结它等同封禁——”
“我没让你封禁根节点,”赵星打断他,“我让你冻结这个子项。只冻结这一个。”
执事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光标落在“礼遇观察”字段上,右键菜单弹出。他选了“暂停执行”。
屏幕弹出确认窗口。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停了两秒——像一只脚悬在悬崖边上。
他按了下去。
屏幕刷新。子项状态从“生效中”变成“已暂停”。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道友,”执事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既然贵使团对礼遇观察有疑虑,宗门可以——”
话没说完。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通知。
赵星的目光扫过去。通知栏写着:新增审计记录——操作时间:当前。操作者:系统自动。来源终端:祖师堂三号供案。操作内容:创建子项——联邦使团礼遇观察二级备份。授权状态:生效中。
控制室里安静得像停尸房。
赵星盯着那条通知,没说话。
他转头看技术员。技术员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二级备份,”赵星说,“就在你冻结原项之后。”
技术员没说话。
“来源终端,”赵星指了指屏幕,“还是祖师堂三号供案。”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弹出终端状态窗口。祖师堂三号供案——设备状态:离线。网络连接:无。操作权限:无。最后活动时间:半刻前。
“半刻前,”赵星念出屏幕上的文字,“就是这个通知产生的时间。”
他转头看执事。
“一个离线的、无操作权限的终端,半刻前生成了新的审计记录。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执事没回答。
“不是系统自动,”赵星说,“是有人在操作这个终端。只是你们把它伪装成离线。”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道友,”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祖师堂三号供案今日无人入内。”
“你怎么知道?”
“值守弟子确认过。”
“值守弟子什么时候确认的?”
“半刻前。”
赵星盯着执事的眼睛,没说话。
他转头看技术员。
“调出祖师堂的监控画面。”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切换,左侧弹出一个小窗口——祖师堂内部的实时画面。香火灯阵在正中缓缓转动,三号供案上摆着一排香炉,炉烟笔直向上,没有一丝扰动。
画面里没有人。
“没有人,”赵星说,“那终端是谁操作的?”
技术员没说话。
“香火灯阵,”赵星盯着画面,“刚才亮过没有?”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弹出灯阵日志——半刻前,三号供案香火灯阵自动亮过一次。持续时间:三秒。触发原因:无。
“自动亮,”赵星说,“触发原因无。”
他转头看执事。
“道友,”赵星说,“你们天衡宗的祖师堂,香火灯阵会自动亮?”
执事的脸色变了。
“偶尔,”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灯阵感应到祖脉灵气波动,会自动——”
“半刻前有灵气波动?”
执事没回答。
“使团进门后三分钟有灵气波动?”
执事没说话。
“一个自动亮的灯阵,”赵星说,“一个离线的终端,一条系统自动的审计记录。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控制室里安静了十秒。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一条通知。
赵星的目光扫过去。
通知栏写着:新增审计记录——操作时间:当前。操作者:系统自动。来源终端:祖师堂三号供案。操作内容:创建子项——联邦使团礼遇观察三级备份。授权状态:生效中。
赵星盯着那条通知,没说话。
他转头看执事。
“三级备份,”赵星说,“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
执事的脸色白得像纸。
“道友,”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宗门会彻查此事。”
“什么时候?”
“即刻。”
赵星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转头看技术员。
“继续展开审计日志,”赵星说,“从今天往前推七天。我要看所有和祖师堂终端有关的记录。”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滚动,日志列表展开。一行行时间戳往下滚,每一行前面都有一个绿色小方块。
赵星的目光扫过屏幕。
第七行:创建时间——七日前,午时。操作者——系统自动。来源终端——祖师堂三号供案。授权理由——外务院临时协调组预创建。
第十四行:创建时间——十四日前,辰时。操作者——系统自动。来源终端——祖师堂三号供案。授权理由——使馆区安全边界预定义。
第二十行:创建时间——二十日前,亥时。操作者——系统自动。来源终端——祖师堂三号供案。授权理由——联邦使团抵达预案预配置。
赵星盯着最后一行字,没说话。
“二十日前,”他念出这个时间,“联邦使团还没出发。”
执事没说话。
“二十日前,”赵星重复了一遍,“你们就知道使团会来,提前准备了观测权限。”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道友,”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度,“宗门有预判贵使团行程的职责——”
“预判,”赵星打断他,“还是预设?”
执事没回答。
控制室里安静了十五秒。
赵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执事脸上。执事的脸色灰得像水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道友,”赵星说,“我给你一个建议。”
执事没说话。
“回去告诉能做主的人,”赵星一字一顿,“联邦使团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监控。所有观测类权限,今天之内全部冻结。如果明天我还看到一条新的备份——”
他停了一下。
“我会把这件事上报联邦跨文明事务部。到时候,不是天衡宗内部彻查,是联邦调查组进驻。”
执事的脸色彻底白了。
“道友,”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宗门——”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赵星说完,转身走出控制室。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控制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里很安静。
赵星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
“在。”通讯器里传来联邦AI的声音。
“查一下天衡宗祖师堂的建筑图纸。”
“为什么?”
“三号供案,”赵星说,“一个离线终端能连续生成审计记录,说明它根本不是离线。有人在用物理方式操作它。”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
“物理方式,”老周说,“你是说——”
“香火灯阵,”赵星说,“自动亮,触发原因无。你见过自动亮的香火灯阵吗?”
通讯器里安静了三秒。
“没有,”老周说,“但我见过一种东西。”
“什么?”
“机械联动装置。用物理开关触发信号,绕过网络检测。如果他们把操作终端藏在香火灯阵下面——”
赵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走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查图纸,”赵星说,“尽快。”
通讯器挂断。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像某种活物在墙壁里呼吸。
赵星站在原地,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他的手指在通讯器边缘摩挲了两下。
“祖师堂三号供案,”他低声说,“你到底是谁在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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