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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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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八年的夏天来得又猛又急。刚进六月,广州城的石板路就被晒得冒了烟,珠江水面上的热气蒸腾上来,整座城市像个大蒸笼。何家老宅后院的桂花树倒是不怕热,叶子绿得发黑,树冠遮出大半亩荫凉。何成局每天午后都坐在树下,一把竹椅,一壶凉茶,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何国怕他热着,特意从香港运了一台电风扇回来,摆在树底下对着吹。何成局看了一眼,说:“拿走。天人境要是怕热,我这身功夫就白练了。”

    何国只好把电风扇搬去了何芳的医馆。何芳倒是用得着——九十六岁的老太太耐不住暑气,这几天胃口也不好,何甘变着花样给她做消暑的药膳,荷叶粥、冬瓜盅、绿豆百合汤,一天三顿不重样。何芳每次吃完都说“别费事了”,但碗底总是刮得干干净净。何甘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第二天照样变着花样做。

    何成局这段时间很少出门,但外面的消息一件不落地传进他耳朵里。何念祖每隔三天从香港打一次电话过来,何国每天下午把当天的报纸放在他茶案上,何川从东北寄回来的信件塞满了书房抽屉。他不用看报纸,天人境的感知力覆盖整座广州城,街头巷尾的广播喇叭、工厂门口的大字报、码头工人喊的号子、学校操场上学生排练的锣鼓——所有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巨大的信息网,他坐在桂花树下就能感知到这座城市的脉搏。而这一年,脉搏跳得格外快。

    五月的八大二次会议通过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六月,钢铁指标翻了一番。七月,人民公社的第一个牌子在河南挂了出来。八月,北戴河会议提出钢产量要翻一番,达到一千零七十万吨。消息传到广州那天,何成局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动。何国来送茶的时候,发现祖父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但茶壶还是满的——祖父连给自己倒茶都忘了。

    “爷爷,”何国放下茶壶,试探着叫了一声,“您在想什么?”

    何成局从沉思中回过神,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空的。他把杯子递给何国,何国会意,重新斟满。何成局喝了一口,才开口:“我在想光绪二十四年。那年我在广州知府的任上,朝廷搞维新,也是这么一股子劲头。废八股、办学堂、练新军,一百天里下的诏书比过去十年都多。我当时觉得大清朝有救了,后来你也知道——菜市口,人头落地。为什么?因为只有上面的劲头,没有下面的根基。诏书下得再多,落地的时候没人接,就是一纸空文。”

    何国认真听完,斟酌着问:“爷爷觉得,现在也悬?”

    “不一样。”何成局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几根新竖起来的烟囱正在冒烟,“光绪那会儿,朝廷里就几个书生在喊,喊完了没人干。现在不是——现在是老百姓自己在动。你听听。”他微微偏头,指向老宅外面的方向。

    何国凝神细听。远远地,从珠江边传来一阵阵夯土号子,那是工人们在挖新港区的淤泥;另一个方向,广播喇叭正在播送钢铁增产的动员令,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更远处,大概是从城郊新成立的公社传来的,几百人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像是远方的雷声。何国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祖父的意思。这股劲头不是上面压下来的,是底下涌上来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它就是要来。

    何成局从竹椅上站起来,拂了拂衣摆:“给何川发个电报,让他从东北回来一趟。再通知何峰,武汉的事先交副手,回广州开个会。还有何山——你让他查一查,宝芝林最近有多少徒弟被抽去炼钢了。”

    何国一愣:“炼钢?”

    “你没注意看报?”何成局说,“各省各市都在建小高炉,广州也开始动员了。何家这股风躲不过,我也不打算躲。但不能瞎撞——得看看风往哪个方向吹,哪里是风口,哪里是悬崖。”

    何国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重新坐回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髻上那根银簪。他想起了余姚姚的爹——余保纯。老爷子做广州知府的时候,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为官一任,最难的不是做事,是看风向。不看风向你撞墙,看多了风向你又站不稳。”余保纯在大清官场沉浮了几十年,最后全身而退,靠的就是审时度势的本事。何成局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在看风向。他只确信一点:不管风向怎么变,何家的脚跟不能离地。这是他用了两辈子——从余保纯那一辈算起——才想明白的道理。

    三天后,何家老宅正堂。

    何川是第一个到的。他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从长春赶回来,一下车就直奔老宅,连行李都没放。在东北待了五年,何川的外表变化很大——人瘦了,也黑了,原本白净的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出来的纹路,但眼睛比五年前更亮。那是一种见过大世面、干过大事情的人才会有的亮。何成局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赞了一句。

    “东北那边怎么样?”何成局开门见山。

    “热火朝天。”何川坐下就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鞍钢今年的指标翻了一番。一汽的厂房还没完全建好就开始出车了。整个东北的工业基地都在加码,工人的干劲是真的高——我亲眼见过连续干二十四个小时不下火线的班组。但问题也多,原材料跟不上,运输跟不上,有些指标定得脱离实际。我跟鞍钢的负责人聊过,他说完不成指标要摘乌纱帽,只能硬着头皮上。”

    何成局点点头,没有评价,转而问:“何家在那边的投入怎么样?”

    何川翻开随身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我们经手的物资转运量比去年增加了四成,主要是苏联设备进口这一块。但最近苏联那边的交货开始拖延了,有几批关键设备晚了两个月还没到港。我判断——”他顿了一下,看了一圈在座的兄弟,“中苏关系可能要出问题。”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何国皱眉,何峰微微变了脸色。如果中苏关系生变,巨臂集团承接的大量苏联设备进口业务将面临直接冲击。何川在贸易部干了这么多年,对国际形势的判断一向精准,他说“可能要出问题”,那就是已经有苗头了。

    “这个问题回头再议。”何成局抬了抬手,“先说说你们各自那边的情况。何峰。”

    何峰是昨晚从武汉赶回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子。五年来他一直泡在工地上,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褪去了公子哥的底色,看起来不像何家第四代的地产板块负责人,倒像个货真价实的工程队长。他说:“武汉长江大桥去年十月通车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两年。”

    何成局微微颔首。何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几张工程图纸和照片摊在桌上。照片拍的是大桥通车那天的场面,桥面上挤满了人,有工人、有市民、有学生,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抹眼泪。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何峰站在一群工人的最边上,穿着一件被水泥浆糊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脸上笑得像个孩子。何成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日期: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五日。

    “通车那天我站在桥上,想起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做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就不算白活。’”何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何川注意到他放在桌沿上的手微微有些抖,“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够本了。但我回来不是来报功的——我有个事要跟爷爷和几位兄弟商量。”他收起照片,神色严肃起来,“大炼钢铁,省里下了硬指标,广州每个单位都要分担。我在武汉看到的情况是,很多地方把铁门、铁窗、铁锅都砸了去炼钢,炼出来的铁块子根本不能用,全是蜂窝。大家都想多为国家出力,可有些事光靠热情不行。何家的地产板块和工程队有设备、有技术、有管理经验,与其被动接任务,不如主动介入——我们不跟风建小高炉,我们帮公社改造炉子、培训工人、把控质量。这样一来,我们出力了,也避免资源浪费。”

    何成局听完,看向何国:“你觉得呢?”

    何国想了想:“峰哥的想法好。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不是冶金专家,我们的工程队擅长的是盖房子、建码头,炼钢这一块不是本行。”

    “我们不是专家,但可以找到专家。”何峰接口,“我跑工地这些年认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鞍钢退休的老工程师姓郭,去年被请到武汉做技术顾问。这个人搞了一辈子高炉,在大连、鞍山都干过,是真正的行家。他之前听说我在武汉搞基建,专程跑来看了我们修的汉阳岸引桥,说结构做得扎实,当场跟我说——‘何家做事,我放心。’我想把他请过来,给何家做技术指导,专门负责土高炉改造。”

    何成局沉吟片刻,转向何川:“你有什么补充?”

    何川翻开笔记本:“贸易部可以负责物资调配。现在各地都在抢钢材、抢煤炭、抢耐火砖,渠道很乱。如果何家要介入,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专门做物资调拨和炉料配给,用我们的运输网络把紧缺物资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避免倒流和浪费。另外,何峰说的那个郭工,我也听说过——这个人技术上没得说,但脾气怪,不太好请。”何川合上笔记本,看了何峰一眼,“不过连他都夸何家做事扎实,那峰哥的面子比我大。”

    何山最后一个发言。他最近很忙——宝芝林的弟子们大多年轻力壮,好几个被抽调到街道办的小高炉工地上去了。何山没有拦着,他自己也带着弟子们义务出工,但每次去都发现同一个问题:老百姓热情是真的高,但很多人连最基本的矿石分选都不会,把含铁的石头和普通的石头混在一起往炉子里扔,结果炼出来的全是废渣。他对何成局说:“我有个想法——宝芝林可以配合峰哥和川哥,把咱们的弟子派到各个公社去,不是教拳,是教基本操作。洪拳弟子懂火候——打铁淬火是武馆祖传的手艺,高炉的火候比锻炉大得多,但底层的道理是通的。我们可以做初级培训,让至少每个公社都有几个懂基本原理的人。另外还有一点——”他顿了顿,“我派弟子下乡,不光是教技术,也要帮忙留意一件事:有些地方为了凑钢铁数量,把还能用的农具、铁锅都砸了。这个口子得有人去收一收。”

    何成局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站起身来,走到何家祖训牌前。那块牌子是何念祖在香港请人刻的,黑底金字,上面写着二十一个字:何家经商,守法为先;何家行医,救人为先;何家传武,报国为先。他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

    “何家的规矩,不是挂在这块牌子上的,”何成局终于开口,转过身来,“是记在心里的。大炼钢铁,全民动员,这是国家的大局。何家不置身事外,但也不跟风冒进。何峰牵头,何川配合,何山带弟子下乡。何岩——”他看向一直默默坐在角落听着的何岩,何岩今天没有发言,但何成局知道他的医馆这段时间也忙得不可开交,“你最近怎么样?”

    何岩这才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医馆快被挤破了。工地上烫伤、砸伤、过劳晕倒的工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我已经把徒弟全部派到各个工地去巡回坐诊。另外,我准备在医馆隔壁再租一间铺面,专门做职业伤病门诊——专治工伤。最近我整理了一份高炉工地常见伤病的急救手册,已经刻好蜡纸,印了两百份,可以先发给各个工地。峰哥那边如果需要,我再给你们单独开一期培训班。”他从医箱里拿出几份油印的小册子放在桌上,封面写着几个字——《工业急症应急十则》,字迹工整清瘦,是何岩亲手刻的蜡纸。

    何成局点了点头:“何海,你算清楚账,这件事何家出钱出人出力,但不能打肿脸充胖子。亏本的买卖可以做,但要知道亏在哪里、亏多久、怎么补回来。另外——”

    何海不等祖父说完就把算盘端上了桌。他翻开账本,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列好了各项预算:设备采购、物资调拨、人员培训、医馆扩建,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初步算了一下,如果专项小组运转一年,总投入大概在这个数——”他拨了一个数字亮给大家看,“不算小,但何家撑得住。只是有一条:各地公社如果拿不出钱来买设备,我们不能硬收。我的想法是,用巨臂集团的名义跟他们签协议,算捐赠也好、垫资也好,秋后拿农产品抵扣也行——总之不能因为钱的事耽误进度。”

    何成局听完,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何海应了一声,低头在账本上飞快地记着。何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正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是几碗绿豆百合汤。“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先喝碗汤。外头三十八度,你们几个关在屋里闷了一下午,也不怕中暑。”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一碗地端到每个人面前。何成局接过他递来的碗,看了何甘一眼——九十五岁的何甘,围裙上沾着绿豆皮,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厨房里没有风扇,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下午,给全家熬消暑汤。

    “阿甘,你也坐下喝一碗。”何成局说。

    何甘摇头:“我还得回去看火。晚上给你们做冬瓜盅,峰哥好几年没吃到了。”他转身走了。何峰看着何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汤是冰镇过的,又甜又凉,一口下去,嗓子里的暑气全消了。他已经好几年没喝到甘叔公的绿豆汤了。武汉的工地上没有这些,有的只是大锅煮的凉茶,苦得发涩,但工友们一人舀一瓢,喝完了接着干。

    九月,何家的专项小组正式运转。何峰和郭工合作,在广州郊区的几个公社搞了高炉改造的试点,效果不错,省里派人来考察后决定推广。何川的贸易部在物资调配上发挥了巨大作用,通过巨臂集团的运输网络,把煤炭和铁矿石从北方运到最紧缺的南方公社,减少了中间环节的损耗。何山带着宝芝林的弟子们下乡培训,足迹遍布珠三角十几个县,每到一处都受到当地公社的热烈欢迎。洪拳的虎形拳在公社的打谷场上被简化成了炼钢工人的工间操,何山跟徒弟们开玩笑说:“以后洪拳的名声多半要靠炼钢工人来传了。”何岩的工业急救培训班也迅速铺开,他把《工业急症应急十则》分发到各个工地,后来又加印了两版,增加了烧伤处理和煤气中毒急救的内容,每一条都是他在工地上亲眼见过的真实病例。

    何成局没有亲自参与具体事务。他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第四代,自己退到幕后——不是偷懒,而是他越来越意识到,何家的未来不在于他能活多久,而在于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家还能不能转得动。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茶室里,何国给他泡茶,他一边喝茶一边听汇报,偶尔点拨一两句。桂花树下的竹椅成了他的固定位置,何心每天从何芳那里学完香料课,就跑到桂花树下缠着曾爷爷给她讲故事。何成局讲的故事大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虎门销烟、鸦片战争、广州知府衙门的那些年。何心似懂非懂地听着,有时候会在中途睡着,口水流了何成局一袖子。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何川从东北发来一封加急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苏联专家开始撤离。一汽、鞍钢、沈飞均有波及。”

    何成局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何川在年中就提醒过中苏关系可能生变。但真正到来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深的、发苦的清醒。他活了将近一百六十年,见过太多次这种事——洋人帮你,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英国人如此,日本人如此,苏联人也不例外。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对何国说:“明天叫何山来见我。宝芝林的人,从今天起不许外派。全部留在广州。”

    何国一愣:“爷爷,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要收缩。”何成局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声音沉静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苏联人一走,很多在建项目要停,很多设备要自己搞。接下来不是大炼钢铁那么简单了——是逼着中国人自己长骨头。何家的技术储备不够,但何家的人够。告诉何山,让他把宝芝林的年轻弟子组织起来,从基础工业技能开始学。练过洪拳的人学什么都比常人快,力学、冶金、机械,能学什么学什么。以后他们不是去炼钢的——是去造自己的东西的。”

    何国把话记在心里,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

    十月下旬,何家老宅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何峰带着郭工从武汉回来了。郭工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脾气大得惊人,在何成局面前却难得地收敛了几分。何成局亲自在正堂接待了他,两人关上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听到郭工出来的时候对何峰说了一句话:“你爷爷这个人,要是晚生一百年,能当科学院院士。”

    何成局没有解释那场谈话的内容。他只是在晚饭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联人靠不住。从今天起,何家要有自己的技术班底。何峰你跟着郭工好好学,何山你把武馆改成培训中心——教拳之余,也教技术。何岩把你的医馆分一半出来做医学研究,不要再只做急救培训,要做基础研究。何川在东北,让他把苏联人留下的缺口摸清楚,回来报我。”

    何甘破例在饭桌上开了口。他端着一碗花胶炖鸡走进正堂,放在了何成局面前:“爹,这个汤您喝了。补脑。”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浓白,花胶炖得晶莹剔透。他抬头看着何甘——九十五岁的老儿子,围裙上沾着药渣,手背上有被砂锅边沿烫出的疤。何成局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何甘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何成局对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阿甘。”

    何甘停下脚步,回头。

    “明天教我做药膳。”

    何甘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一百五十八年来,何成局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官印、握过船舵,但从来没有握过锅铲。何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成局重复了一遍:“明天,我跟你学。不学别的,就学怎么炖汤。你在灶台前站了七十年了,我不能让你一辈子只给我炖汤。等你炖不动的那天,换我来。”

    何甘低下头,把空碗贴在胸口,碗底还残留着汤的温度。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天夜里,何成局又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桂花开了。满树的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香气浓得像是要把整座老宅都泡进蜜罐子里。他想起余姚姚。姚姚种这棵树的时候说:“桂花树不娇气,你给它一块地,它就扎一辈子根。”他觉得何家也应该像这棵树——不娇气。风来了,弯一弯;风走了,再直起来。只要根还在土里,就什么都不怕。

    清晨,何心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走出来,爬上他的膝盖,歪着头问:“曾爷爷,你又不睡觉了?”

    何成局把她抱进怀里,拈起一朵落在她头发上的桂花:“睡过了。在这棵树下睡的——靠着你高祖母种的树,比在床上睡得还踏实。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树比你想象的通人性——你靠在它身上,它替你挡着风,你一晚上做的都是好梦。”

    何心仰头看着满树的桂花,忽然问:“曾爷爷,高祖母是什么样的?”

    何成局想了想,用了一个三岁孩子能听懂的说法。

    “像桂花。小小的,不张扬,但是香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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