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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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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王府后院就传来刀风破空的声音。

    苏尘站在院中,手里握着残骨。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春寒,石板地上还带着昨夜的潮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横在身前,然后动了。

    劈。

    刀身从头顶正中落下,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切到腰间的位置停住——稳,没有多余的晃动。窄长的刀身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灰色,刃口那层冷白的光像结了霜的铁,在暗色的背景下格外分明。

    苏尘收刀,侧身,换了一个方向。

    撩。刀从下往上走,贴着身体的中线斜斜地拉上去,到胸口的高度停住。然后是刺——右脚跨出去一步,刀身跟着腰的转动送出去,快而干脆,刀尖在空中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他把开山拳的基础招式融进刀里试了一下。开山拳讲究大开大合,发力在腰,落到刀上就是劈和扫最顺手。他试了几趟,发现双刃的好处——砍出去的动作不用收回来就可以直接反手拉回来接下一招,省了一个动作。

    前世曹钦练了几十年的窄长刀,但那是单刃的玄镜司制式刀,握法、发力、收势都是按单刃的习惯练出来的。这把残骨两边都开了刃,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有好几次反手挥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把刀不需要翻腕,反手那一面也是刃。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玄镜司的刀法不能用。那些招式一旦使出来,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路——连苏烈那一关都过不了,更别说皇城里那些老东西。他现在只能用最基础的东西:劈、撩、刺、扫、格挡,翻来覆去地练,把前世那些肌肉记忆压下去,让这具身体重新习惯另一种握法和发力方式。

    练了大概两刻钟,他身上开始发热了。春寒的凉意被一层薄汗隔开,呼吸也稳了下来。

    就在他收刀换气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靴底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节奏散漫——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苏烈站在回廊的台阶上,披着一件外衣,腰带随便系了一下,看样子也是刚起来没多久。他没出声,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苏尘手里的刀上,又看了看他脚下的步子,咧嘴笑了一下。

    “一大早就动上家伙了?”

    苏尘转过身来,叫了一声“父亲”。

    苏烈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院子里,左右看了一眼——墙根下靠着一根晒衣裳用的长木棍,大概是下人们晾被褥用的,有小臂粗,一丈来长。他走过去顺手抽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来,让我试试你。”

    苏尘愣了一下:“现在?”

    “怎么,还得挑个黄道吉日?”苏烈把木棍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到院子中间,靴子在石板上跺了两下,找了找脚感,“刀给你了总得看看你用得怎么样。来吧,别磨叽。”

    苏尘握着残骨,没动。

    苏烈看他不动,也没催,把木棍从肩上放下来,随手挽了一个棍花——动作不快,但棍子在他手里像是没有重量一样,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最后停在中段,斜斜地往地上一拄。

    “你用刀,我用棍。不欺负你。”

    苏尘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苏烈是育婴境——第六境,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这种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但苏烈既然说要试试,那就是试试,不会真动手。

    他迈出一步。

    刀从下往上撩起来,走的是中路,不快不慢——第一刀是试探。苏烈看他的来势,手里的木棍往下一压,棍身横着格住了刀刃的去路。铁刃砍在木头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木棍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痕,但没有断。

    苏尘收刀,后退了半步。

    苏烈没动,棍子还横在身前,笑了一下:“再来。”

    苏尘第二刀没再走中路。他侧身跨了一步,从苏烈的左手边切进去,刀身贴着木棍的侧面削过去——这是开山拳里的一记摆拳改成了刀招,借着转腰的力量把刀甩出去。苏烈把棍尾一抬,棍子的一端点在他的刀身上,轻轻一拨,就把这一刀带偏了方向。

    苏尘的刀擦着木棍的边滑了过去,没有吃上力。

    “有点想法。”苏烈说,“但手还没跟上。”

    苏尘没接话。他稳住身形,转了半圈,从另一个方向又贴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招式,而是把刀收得近了一些——刀贴着身体走,出刀的距离短了,但节奏快了。劈、刺、撩、削,一刀接一刀,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苏烈没再站着不动。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木棍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扫了过来——不长不短,刚好卡在苏尘出刀的间隙里。苏尘来不及收刀,只能竖起刀身硬挡了一下。

    “当——”

    木棍砸在刀身上,力道沉得让苏尘的手臂震了一下。他退了半步,脚下踩实了,才没被这一棍带倒。

    苏烈没有追击,把棍子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还行,反应不错。”

    苏尘甩了一下被震麻的手腕,重新握住刀柄。

    他心里清楚——苏烈从头到尾都没认真。那些棍子挥出来的力道、速度、节奏,都控制在刚好能让苏尘接住的范围内。偶尔加一点力,也是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决定不再藏那么深了。

    下一刀出去的时候,苏尘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截。刀光从苏烈的侧面切过去,逼得苏烈往后退了半步才避开——然后苏尘的下一刀已经跟了上来,不是从同一个方向,而是借着上一刀的收势反手拉了回来,刀刃从左侧划向右侧。

    苏烈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退,反而迎了上来——木棍从下往上一挑,把苏尘反手那一刀磕开,然后棍身一转,棍头直接点向苏尘的胸口。苏尘侧身躲了一下,棍头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苏烈的棍尾已经扫了过来——又快又沉,像一条甩过来的铁鞭。

    苏尘避无可避,只能竖刀硬接。

    “砰——”

    这一棍的力道比之前大得多。苏尘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酸了一瞬。残骨还在手里,但刀身还在轻轻颤着。

    苏烈没有继续。他把木棍收回来,往地上一拄,笑了一声:“行了,差不多了。”

    苏尘喘了口气,把刀放低。

    苏烈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练这刀多久了?”

    “没多久。”苏尘说,“都是院里武师教的。”

    “武师教就能练成这样?”苏烈哼了一声,“那说明底子还行。”

    苏尘点了点头。

    苏烈没再多问,随手把木棍丢回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苏尘也坐。

    苏尘把刀插回鞘里,走过去坐了下来。

    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传来厨房那边锅碗碰撞的声响和下人说话的声音。

    苏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是不是快结业了?”

    “嗯。”苏尘说,“就这几天了。”

    “两年过得快。”苏烈感慨了一句,然后侧过头来看着他,“结业了有什么想法没有?”

    苏尘没接话。

    苏烈也不急,自顾自地说:“天策院去不去?反正拿钱去报名就行了,这点钱府里出的起。想来军队也行,你爹手底下十万边军,随便哪个营你挂个名就行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或者想找个门派拜师?虽然你已经过了门派开宗收徒的年纪,但凭你爹我的人脉,找一个不错的门派让你进去也是问题不大,如果哪都不想去,就留在府里当个逍遥世子也随你。”

    他说完,看着苏尘。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还没想好。

    前世曹钦的那些私藏还在皇城,中品以上的功法、各种修炼资源,都在那里等着他去取。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去、什么时候去、拿了之后怎么跟家里解释——总不能直接说“父亲,我要去皇城一趟,从我前世的私藏里拿几本功法”。

    “还没想好。”苏尘说,“等结业了再说吧。”

    苏烈点了点头,也没追问:“行,你自己想。不着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刀用着顺手不?”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残骨:“顺手。”

    “顺手就行。”苏烈说,“你拿着不糟蹋就行了。”

    他拍了拍刀鞘:“对了,今天有什么安排?院里有课?”

    “院里这几天在准备结业礼,二阶的都不用去了。”苏尘说,“等会儿我去马场一趟。”

    “嗯。”苏烈应了一声,“那行,铁柱派过来的军报还没阅。”他拍了拍刀鞘,“我走了,有事去书房找我。”

    说完他就大步穿过回廊走了,步子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靴子噔噔噔的。苏尘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晨光落在暗灰色的刃口上,那层霜一样的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了。

    他站起身,重新把刀抽了出来。

    在院里又练了小半个时辰,浑身上下出了一层薄汗,他收了刀,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出了王府。

    他先去了城东路边那家歇脚堂。

    暗红色的门板半掩着,里面没什么客人——一大清早的,赶路的还没到,喝闲酒的不至于这么早。苏尘从侧门穿进去,绕过柜台,下了后院。

    老周正在后院账房里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少主。”

    “老周,”苏尘说,“把人召到大殿,我有事说。我先去马场一趟,等会儿下去。”

    老周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尘从歇脚堂出来,沿着土路往马场走。没多远的路,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院门敞着,刘叔正在槽边添草料,看见苏尘来了,叫了一声“少主”,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小六蹲在廊下刷马具,抬头咧嘴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苏尘把残骨放在正屋柜子上,穿过院子往后走。

    夭夭和阿离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阿离手里握着一根半旧的木棍,正在练老周教的那些基本功,夭夭靠在廊柱上看着,一只手搭在柱子上,看起来也是闲着没事干。

    “少主。”看见苏尘过来,夭夭站直了身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看。”苏尘说。

    夭夭“哦”了一声,又靠回廊柱上了。

    苏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对了,结业以后你们怎么打算?”

    夭夭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打算?”

    “续读还是怎么着。”苏尘说。

    夭夭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续什么读啊,我事儿多着呢。白天在我爹药铺帮忙,晚上还得回马场修炼。”她说得很随意,像这事早就想好了。

    苏尘点了点头,看向阿离:“你呢?”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她说。

    “想续读的话,钱的事不用管。”苏尘说。

    阿离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顿了一下,“我就在这儿吧。帮刘叔小六打理马场里的杂事。”

    她说得很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行,那随你。”

    苏尘顿了一下:“收拾一下,跟我下去,我让老周把人召到大殿了,有事宣布。”

    夭夭和阿离对视了一眼,没多问,转身往屋里去了。

    苏尘也回了正屋。

    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深黑色长衣换上——领口微敞,暗纹滚边,腰带随意系了一下。铁面具搁在柜子内侧,他没急着戴,先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揣进了怀里。

    没等多久,夭夭和阿离从屋里出来了。

    她们的眼妆已经画上,夭夭换上了那身朱红衣裙,腰线收得利落。阿离也穿着靛蓝的那套。两人手里各自拿着面纱,还没系上。

    夭夭看了苏尘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具,没多说什么。

    苏尘走到正屋床前,掀开床板,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密道口。他先下去,夭夭跟在后面,阿离最后一个,顺手把床板带了回来。

    密道窄,三个人走成一列。油灯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在粗粝的石壁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走了一小半,夭夭在后面开口了:“少主,到底什么事,还得把人都召到大殿?”

    苏尘没有回头,边走边说:“结业以后,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夭夭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了上来:“离开?去哪?”

    “天邑。”苏尘说,“但应该不会太短。这段时间阁里的事,交给你和阿离,还有老周。”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阿离的声音从最后面传过来,短,直接。

    “说不好。”苏尘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更久。”

    后面没人再问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窄窄的密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混着墙上油灯轻微的噼啪声。

    走到密道尽头,推开那扇铁门,外面就是玄渊阁大厅。

    苏尘站在铁门边,把怀里的铁面具拿出来,戴上。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换了一种调子——沉下去半截,带着沙哑,像三十多岁见过场面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稳重。

    “走吧。”

    夭夭和阿离对视了一眼,各自系上了面纱。朱红和靛蓝的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铁门。

    三人一路来到大殿。

    油灯的光从大殿那边透过来,能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人都到齐了。

    大殿里,十个人已经站好了。老周站在一侧,看见三人从后侧出来,没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尘走到椅子前,没有坐下去。他站在那儿,隔着铁面具看了底下的人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他说,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在大殿里带着一点闷闷的回音,“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日子,阁里的事交由沈左使,陶右使还有周总管打理。该做的事照旧做。”

    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出声。

    苏尘说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我不在的时候,沈左使代行阁主之职。”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夭夭和阿离。

    朱红和靛蓝的两道身影并排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阿离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应。

    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几乎注意不到。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从靛蓝面纱后面传出来,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谨遵阁主命令。”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另一侧。

    夭夭站在他右手边,朱红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她察觉到苏尘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慵懒的调子:

    “阁主都开口了,我还能不听么。”

    她说完,弯了一下眼睛——隔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那笑意是实打实的。

    苏尘收回目光,对底下说了一声:“散了。”

    十个人没多耽搁,陆续退了出去,脚步声顺着通道渐行渐远,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老周没走,站在原地等着。

    苏尘侧过头,隔着铁面具看向他:“老周,我走后继续召集可用之人。”

    他说完顿了一下,偏了一下头示意阿离:“人到了让阿离看过,她说行就留下。”

    阿离没有说话,点了下头。

    夭夭在旁边开口了,懒洋洋的:“那我呢?”

    苏尘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反正白天又不在。”

    夭夭隔着面纱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尘没再说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夭夭和阿离对视了一眼,和老周一起转身出了大殿。脚步声顺着通道远去,最后只剩下角落里油灯轻微的噼啪声。

    苏尘坐在那里,把铁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面具内侧打磨得很光滑,被油灯的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反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重新把面具戴上,跟着离开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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