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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走了两个街区,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着了。
烟很呛,他咳了两声。
他把烟夹在指间,站在杂货店的遮阳棚下面,看着街上的行人。
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
他把烟抽完,烟蒂摁灭在墙上,收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白宫这条路走不通了。
现在只剩一条路。
科斯特洛。
他明天要去见科斯特洛。
他要把老脸豁出去。
他要在那个黑帮头子面前坐下来,说自己没钱,说自己需要时间,说自己会想办法。
他不知道科斯特洛会怎么反应。
也许揍他一顿,也许让他写欠条,也许直接让他消失。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去。
因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躲到公寓里,科斯特洛的人也会找上来。
与其被找上门,不如自己走上门。
至少那样,他还能坐在桌子前面,跟对方平起平坐地谈。
哪怕那张桌子是黑帮的桌子。
哪怕那个平起平坐是假装的。
他这辈子假装过很多东西。
再多假装一次,也无所谓了。
第二天的华盛顿,乔治城,一家私人俱乐部。
科斯特洛的俱乐部在乔治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很小,挂着一块不显眼的铜牌,上面写着“会员制私人俱乐部”。
门是橡木的,刷了深棕色的漆,推开之后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灯光很暗,墙上挂着几幅旧画。
走廊尽头是一间大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了三把椅子。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枝形灯,光线调得很低,照得人脸上明暗分明。
科斯特洛坐在桌子一端,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脖子上围着那条标志性的丝巾,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脸圆,但眼睛很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牵,眼睛不笑。
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类型。
丘吉尔被引进来的时候,科斯特洛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
丘吉尔握住他的手,掌心很厚,指头粗短,握得很紧。
科斯特洛说:
“首相先生,请坐。
喝点什么?”
丘吉尔说:
“威士忌。不加冰。”
科斯特洛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很快送了上来。
科斯特洛亲自给丘吉尔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雪茄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看着丘吉尔。
“首相先生,我这个人说话直。
你别介意。”
科斯特洛开口了,
“你拿了我的钱。
你说能翻三倍。
现在钱没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没的。
市场跌了,谁都可能亏。
但钱是我的。我得要回来。”
丘吉尔把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烈,但他没有皱眉。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科斯特洛说:
“科斯特洛先生,我不瞒你。
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的账户是空的,我的公寓是租的,我每天早上吃的面包是打折的,你就算把我卖了,也值不了那么多的美金啊。”
科斯特洛抽了一口雪茄,把烟吐出来。
他的眼睛盯着丘吉尔,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更淡了。
“首相先生,你这话我信。
你破产的事,整个华盛顿都知道了。
但我这个人不看重你现在的钱包,我看重你以后的钱包。
你有一张好嘴,有一个好名字。
你还能赚到钱。
你欠我的,可以慢慢还。
但你得让我看到你在还。
你不能躲。躲解决不了问题。”
丘吉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头微微蜷着,但脸上的表情很稳。
他这辈子跟很多人打过交道——国王、首相、将军、资本家、记者。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现在的情况就该软。
但软也要软得有分寸。
他说:
“科斯特洛先生,我不躲。
我来了。
这就是我的态度。
但我要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拿不出来。
你让我还五万,我没有。
你让我现在签一张欠条,我可以签。
但欠条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你手下的工资。
你要的是钱,我给不了你钱。
我能给你的,是别的东西。”
科斯特洛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别的东西?说说看。”
丘吉尔把威士忌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科斯特洛的眼睛,说:
“我能给你的是一个人。
一个在华盛顿、在纽约、在波士顿、在芝加哥都有关系的人。
一个跟罗斯福说过话、跟国会山的人吃过饭、跟华尔街的人喝过酒的人。
一个英国人——英国的前首相。
你做的事情里,如果需要有人去跟那些体面人打交道,如果需要有人去说体面话,如果需要有人去敲体面人的门——我就是那个人。”
科斯特洛看着丘吉尔,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牵得很大,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了。
他靠回椅背上,拿起雪茄,抽了一口,说:
“首相先生,你知道吗?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我这个人做生意,有时候需要跟政府打交道,有时候需要跟银行打交道,有时候需要跟那些自以为是的老爷们打交道。
我自己去,他们不待见我。
我手下去,他们更不待见。
但你——你去,他们得开门。
他们得倒茶。
他们得听你把话说完。
你是丘吉尔。
就算你破产了,你还是丘吉尔。”
丘吉尔点了点头。
他知道科斯特洛说的是实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价值在哪里。
他的名声已经碎了大半,但还有一小块没碎。
那一小块,就是他的名字。
一个前英国首相的名字,在华盛顿的上流社会里,还能敲开一些门。
科斯特洛需要的,就是那一小块。
而他需要的,是科斯特洛的钱。
或者说,是科斯特洛的“投资”。
他需要有人替他付房租,替他买西装,替他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他需要有人帮他重新站起来。
哪怕帮他站起来的人,是一个黑帮头子。
科斯特洛把雪茄重新点着,吸了一口,说:
“这样,你欠我的那些钱,加上我的时间成本和利息,算你十万好了。
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不急。
但有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每周来我这里一次。
我有什么人要见,你替我去见。
我有什么话要说,你替我去说。
我有什么信要送,你替我去送。
你不用做任何违法的事。
你不用碰刀,不用碰枪,不用碰白粉。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说话。
跟人说话。
让那些体面人觉得,跟你说话是件体面的事。”
丘吉尔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威士忌杯子,杯里的酒只剩一个底了。
他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看着科斯特洛。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成交。”
科斯特洛站起来,绕过桌子,又伸出手。丘吉尔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两个人握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力度也重了一点。
科斯特洛松开手之后,转身对身后的手下说:
“给首相先生拿五百块钱。
现金。
算是我预支的。”
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数了五张一百的,递给丘吉尔。
丘吉尔接过去,折好,塞进上衣内袋里。他没有数。
他知道科斯特洛不会在五百块钱上耍花样。
这个人做的是大生意。
科斯特洛送丘吉尔到门口。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科斯特洛拍了拍丘吉尔的肩膀,说:
“首相先生,你会重新站起来的。
我见过很多人破产。
有的人破产之后就完了。
有的人破产之后还能再爬起来。
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你摔得越狠,弹得越高。
我看得出来。”
丘吉尔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那沓钞票的厚度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巷子很暗,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俱乐部的门已经关上了,铜牌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乎看不见。
他转回头,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五百块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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