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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的指挥部设在港口仓库改造的一间临时板房里,田中茂被值班军官拽着胳膊拖进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冷汗,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裤腿一只塞在靴筒里一只露在外面。
大木大佐背对着门站在桌旁,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纸边被攥得起了皱。
听见脚步声,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转过身来。
田中茂还来得及看清大佐的表情,两只巴掌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左右各一下。
第一下打在左颊,把他整个人抽得往右边歪了半步;
第二下跟得极快,反手抽在右颊上,力道比第一下还重,后槽牙在口腔里磕出一声闷响。
田中茂的眼前炸开一片白花,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八嘎!"
大木的声音嘶哑着炸开在屋子里。
"混蛋!畜生!你他妈的怎么搞出这种事情来的?"
第三下又来了。
田中茂下意识想抬手挡,但手指刚抬到半空就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在日本军队里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就是:
上级打你的时候,把手放下,把腰挺直。
他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脚跟并拢,下巴收着,把脸凑上去让大佐的下一巴掌落得更顺手些。
大木没有停。
"你带的什么兵?啊?你他妈的带的是什么兵?"
一巴掌。
"我让你管着那群废物,你倒好,自己先喝成烂泥!"
反手一巴掌。
"你的人带着机枪上街跟美国警察对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吗?
美日共同防御条约签了还不到一年!我们的兵在美国的土地上跟美国警察开枪!你让我怎么跟联合作战司令部交代?"
大木喘着粗气,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痉挛着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绕着田中茂走了半圈,忽然又折回来,一把揪住田中皱巴巴的军装领口往自己面前拽,两张脸隔了不到二十公分,大木的唾沫星子溅了田中一脸。
"二十二个兵,带着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在底特律平民区扫射民房,跟三个巡逻队的警察交火了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他妈的知道二十分钟够多少人从睡梦里惊醒吗?
够多少记者把电话打到华盛顿吗?够美国国务院给东京发几封抗议照会吗?"
田中茂的嘴角破了皮,血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
他的视线还有点恍惚,宿醉的头痛和大木巴掌的剧痛叠加在一起,让他的脑子混沌不堪。
他记得昨晚被灌倒之前,佐藤拍着他的肩膀说"曹长你歇着,我们出去转转就回来",他记得自己趴在桌上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吉田那张亮晶晶的圆脸,那小子一边往口袋里揣酒瓶一边冲他笑。
不是都回去了吗?
不是都跟着我回去了吗?
"大……大佐……"
田中的声音含混,半边脸肿得嘴唇都歪了,
"我……我带他们出去喝酒,喝了就回来了啊……我喝多了,是他们把我架回去的……后面的事我不知道……"
大木松开了他的领口,反手又是一耳光。
"你不知道?你是他们的曹长!你不知道?"
田中被这一下抽得又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脚跟撞在桌腿上,整个人晃了晃才重新站稳。
他面前的大木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重又急。
过了一会儿,大木停下来,站在桌边,用指节叩了两下桌面上的电报。
"大本营已经知道了。"
田中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你醉得像头死猪的时候,美国底特律警察局已经把正式报告发到了华盛顿,华盛顿转给了我们的联合作战联络处,联络处半夜两点半打电报到东京,东京半小时前又把电报转到了我这里。"
大木把那页电报纸拿起来,抖了抖,
"你猜上面说了什么?"
田中茂说不出话。
"'日军驻底特律部队少量士兵于当地时间凌晨与当地执法机构发生武装冲突,造成警员受伤、平民住宅及财物受损,影响恶劣,要求驻军指挥官立即彻查、严惩肇事者,并向美方提交正式道歉。'"
大木把电报拍回桌上,声音放低了。
"这已经是最轻的说法了。
你想想美国报纸明天会怎么写?
日本兵在美国街头强奸妇女、抢劫民宅、持枪与警察交火——你想过这些字眼会出现在《纽约时报》头版上吗?
想过罗斯福看见这份报纸会怎么想吗?我们的兵是来帮他们守西海岸的,现在倒好,先在后方把美国老百姓打了一顿。"
田中茂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冷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田中的膝盖在打颤,他控制不住。
"大佐……我真的不知道……我喝多了,是他们把我架回去的……那些兵……那些兵不是我授意的……他们自己偷跑出去,自己惹的事……"
"谁带的头?"
"佐……佐藤……还有个叫吉田的新兵……"
"他们现在在哪?"
田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连送他回来的那几个老实士兵都不见了。
大木冷冷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桌子上的煤油灯把他半张脸照得明黄,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田中大尉啊——"
大木忽然换了敬称,这个敬称像一把利刃刺进田中茂的耳膜,因为大木从来没有用军衔叫过他,从来都是"田中曹长""你""那个混账"等等词汇。
田中茂的血液凉了半截。
"那二十几个兵,我已经让宪兵去抓了。
该关禁闭关禁闭,该军法审判军法审判,该遣返回国遣返回国——那是技术问题,不难处理。"
大木的手掌按在电报纸上,指节泛白,
"但这件事需要一个交代。
美国人要的不是'几个士兵受到了惩罚',他们要的是'日军方面有人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大木抬起眼看他。
"你听明白了吗?"
田中茂站在那盏煤油灯的光晕里,半边脸肿得像发酵的面团,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忽然清明起来。
大木的意思很清楚。
大本营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足够具体的、有名有姓的、可以推到台面上说"此人管理不善、纵容部下、造成恶劣影响、现已自尽谢罪"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将军,不能是大佐,甚至不能是少佐。
得是一个中基层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够分量又不至于让军部脸上太难看的军官。
"大佐。您要我……"
大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把手从电报上拿开,换了个坐姿,把脸彻底转向了煤油灯照不着的那一侧黑暗里。
"你自己想清楚吧。"
指挥部里面安静了好几秒钟。
田中茂把脚跟重新并拢,把腰挺直。他肿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煤油灯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随后,他没有等大木回答,转过身,拉开那扇破旧的门板,走进了凌晨三点的寒风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风把那张塞在门框里的旧报纸彻底吹落下来,纸片贴着地面翻卷了几圈,最后卡在了门槛和水泥地之间的缝隙里,
上面模糊的字迹被煤油灯最后一点余光扫过——那是三天前的《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头版,标题只剩下半行:
"……联邦政府正在加码封锁,美共自由区食品配给再降……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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