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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房里面彻底炸了锅。
打牌的六个人从后窗翻了出去,戴呢帽的那个一边翻窗一边朝街上喊——纯属本能反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但好在这条街上有电话亭。
底特律警察局十二街分局接到报警电话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报警人说有二十多个穿军装的日本人在十二街南段的巷子里开枪,扫射了一间民房。
值班警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爱尔兰人,叫麦克唐纳,干了二十六年警察,见过罢工、见过暴动、见过禁酒令时期的黑帮火并,但没见过日本兵在底特律街上用机枪。
他抓起帽子,一边往腰上别手枪一边朝调度室吼:
"把第三巡逻队全部叫起来!通知总局!有武装人员交火,日本兵!让特勤组的人来!"
三辆警车从分局院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车灯扫过空荡荡的十二街路面,照出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弹壳的反光。
麦克唐纳在第一辆车里,副驾驶座上坐着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察布伦南,他攥着霰弹枪的手心全是汗。
"警长,报纸上面不是说那些日本人是友军吗?"
布伦南的声音有点发颤。
"友军个屁。"
麦克唐纳把嘴里的雪茄拿下来扔出车窗,
"谁家的友军会在凌晨两点用机枪打盟国平民的房子呢?"
车子拐进那条巷口的时候,警灯已经把整条街照亮了。
麦克唐纳从车上下来,举着双手,朝巷子里喊:"警察!放下武器!"
没有人回应。
巷子里只有铁皮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月光,和地上散落的碎玻璃。
平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桌椅翻倒,扑克牌散了一地,吧台上的酒瓶碎成了渣。
但人已经不在了。
"后窗。"麦克唐纳走到屋后,雪地上的脚印杂乱地向北延伸,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他蹲下身看了看脚印的深度和分布,站起来骂了一句。
麦克唐纳正要往警车走,街对面的二层楼窗户突然打开了,一个穿睡袍的白人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下面喊:
"警官!警官!他们往马里恩街去了!我看见了!那群日本兵在那边踹了人家的门!我老婆吓得——"
麦克唐纳来不及听他说完,转身朝警车跑。
"马里恩街!全队上马里恩街!"
马里恩街是十二街分局辖区里最长的一条南北向支路,两侧多是老旧公寓楼和几间通宵营业的小酒馆。
麦克唐纳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街口围了一群人,都是听见枪声跑出来看热闹的住户。他一下车就朝人群挥手喊"散开散开回去关门",然后他看见街中段有一栋公寓楼的底层门洞大敞着,门框上还挂着一只被扯下来的纱窗。
门洞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声,还有一个男人在用日语喊话,声音又急又烈。
麦克唐纳侧身贴着墙壁摸过去,在门洞外停住,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楼道灯坏了,只有楼梯上方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街灯的余光。借着那点亮,他看见两个日本兵正把一个黑人女人按在楼梯拐角的墙上,第三个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步枪,枪口朝下但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那个女人三十多岁,身上的睡裙被扯开了半边,赤着脚。
麦克唐纳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着左轮手枪,斜跨一步出现在门洞正面,用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吼了一句——
"底特律警察!马上放开她!放下武器!"
他的左轮枪口对准了那个握着步枪的日本兵。
那个日本兵大约二十出头,圆脸,眼睛亮——正是吉田。
吉田听不懂英语,但他看见了枪口。
他的本能反应是举起自己的枪。
麦克唐纳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半程。
巷子里突然传来布伦南的喊声:
"警长!后面!后面也有人!"
麦克唐纳一偏头,余光扫见街对面另一条横巷里涌出了更多穿土黄色军装的身影——至少七八个,端着枪正朝这边跑。他来不及数,只看见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矮个子士兵肩膀上扛着那挺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
"撤退!"麦克唐纳吼了一声,侧身往警车方向退,
"布伦南,呼叫支援!全分局支援!我再说一遍,全分局——"
他的话被一声枪响打断了。
子弹打在他右脚边的柏油路面上,溅起来的沥青碎块砸在他裤腿上。
麦克唐纳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吓了一激灵,他返身趴到引擎盖后面,左轮手枪越过车头朝那挺轻机枪的方向还了两枪。
他的枪法在分局排前三,这两发子弹打在横巷口的砖墙上,石屑飞溅,迫使那个扛机枪的矮个子士兵缩了回去。
"往前走!往前走!"
吉田在门洞里朝外面喊,
"他们人少,压过去!压过去就能跑!"
日本兵们开始往前走。
二十三个人,从不同方向汇向马里恩街中段,步枪和机枪的枪口统一朝向了麦克唐纳那三辆警车。
麦克唐纳从引擎盖后面看见这阵势,把嘴里的唾沫咽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副驾驶车窗,拍醒了缩在座位下面发愣的布伦南。
"小子,把霰弹枪给我。"
布伦南哆嗦着把雷明顿870递出来。
麦克唐纳接过来,拉了一下泵,然后站起来,直接把霰弹枪架在警车车顶上。
"日本人!"
他用英语喊了一句,又用仅会的两句日语喊了一声,
"テ——テキ——敌方!放下武器!"
对方没有人放下武器。
反而有步枪朝他这边抬了起来。
麦克唐纳没有再犹豫。
霰弹枪响了。
第一发鹿弹打在那挺轻机枪前方的地面上,在柏油路上炸出一片碎坑,石子和铅弹散射开来,打在了矮个子士兵的小腿上。他惨叫一声跪了下去,机枪从肩上滑落。
但第二发鹿弹还没来得及上膛,对面十几支步枪同时开了火。
子弹打得警车车窗全碎了,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引擎盖上叮叮当当弹出一串火星。
麦克唐纳被子弹冲击力推得往后一仰,左肩火辣辣地疼,低头看见军服上渗出了血。但他咬紧牙关,重新站起来,把第二发鹿弹推进了枪膛。
街尾传来了新的警笛声。
支援到了。
而日本兵的队列里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
"走!撤!警察大部队来了!"
吉田从门洞里冲出来,一把拽起那个腿中弹的轻机枪手,拖着他就往巷子深处跑。其他人也像潮水一样退入了马里恩街两侧的横巷和院墙阴影之中。
麦克唐纳靠在警车引擎盖上,左肩的血浸透了半边袖子,他望着那些土黄色军装消失在黑暗里,喘了半天气,然后把霰弹枪交给跑过来的布伦南。
"记下人数。"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向总局报告……日本兵,武装冲突……有平民受伤……通知宪兵部队……让他们自己去收拾自己人。"
布伦南点头的时候嘴唇还在抖。
"警长……你肩膀……"
"死不了。"麦克唐纳咬牙撕下一截袖子缠住伤口,冲着夜色里那些消失的身影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狗娘养的……他们到底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给我们添乱的?"
没有人回答他。
而在日军临时营区里,田中茂被敲门声惊醒,头痛欲裂地从床上爬起来,看见门口站着的值班军官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对方铁青的脸。
"田中曹长。"
那名军官的声音冷得像铁钉,
"你的人在外头跟美国警察开火了。大佐要你立刻去指挥部。"
田中茂的酒,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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