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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许嘴角带着笑,缓缓抬起头。
“大人。”
秦扬归正准备合上卷宗,听见她的声音,抬起了头。
严清许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空口无凭。民妇知道,方才刘婶儿和林长君的证词,在旁人听来或许仍有疑虑。民妇愿当场证明。”
秦扬归微眯起眼:“如何证明?”
“请大人命人取几味药材来。民妇蒙上双眼,只靠嗅觉和触感辨认。若能说出每一味药的名字、药性、主治与禁忌,应该可以证明民妇所识并非虚言。”
堂下又安静了。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秦扬归看了她几息,像是在判断她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孤注一掷。
“取药来。”他说。
片刻功夫,衙差端了一个红漆托盘上来,上面整齐地摆着七个小碟。碟中装着颜色形态各异的药材,有的切成了片,有的还是完整的根茎。麦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干净的黑布,挤到堂前,塞进严清许手里。严清许看了他一眼,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耳朵尖是红的。
严清许把黑布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开始吧。”秦扬归说。
衙差端起第一个小碟,放到她面前。严清许伸出手,指尖触到碟中的药材,轻轻捏了一下。她凑近闻了闻,动作很轻,像是在跟药材打招呼。
“当归,”她开口,“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此品断面黄白色,质地柔韧,有浓郁药香,是上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华老站在人群里,捋着胡子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已经弯了,但硬压着没让它翘太高。
衙差换了第二碟。严清许的指尖落下去,捻了一下,又闻了闻:“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补气固表,利尿消肿,托毒生肌。切片呈淡黄色,有豆腥气。此药与当归同用,可补气血、通血脉。”
第三碟。她捏了捏,又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在舌尖尝了一下,眉头舒展:“黄连。味苦,性寒。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断面红黄色,苦味极重。此药大寒,脾胃虚寒者慎用。若与干姜同煎,可缓其寒性。”
第四碟。第五碟。第六碟。每一碟她都只用了两三个呼吸就给出了答案。她的手指从药材上滑过的时候,不像是在摸,更像是在辨认一个老朋友。
最后一碟。严清许捏了捏,又闻了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甘草。味甘,性平。归心、肺、脾、胃经。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诸药。在这碟里——”她顿了一下,“它是用来中和黄连之苦的。大人,若民妇没猜错,这七碟药材的搭配,是一副清热补气的基础方。当归、黄芪补气血,黄连清上焦之火,甘草调和。若再加一味白术,便是当归补血汤的变方了。”
堂下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压抑的、紧张的,这一次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那种安静。
麦冬站在人群里,嘴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她连这个都会?”
他旁边的华老终于没忍住,捋着胡子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替严清许说任何话,但那声笑本身就像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严中宝脸上。
严清许把黑布摘下来,眼睛适应了片刻光线,然后看着秦扬归。秦扬归坐在高堂之上,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他方才一直在看——看她蒙上眼睛的样子,看她指尖触到药材时的笃定,看她不慌不忙地一一辨识。他见过太多人在公堂上表演,有的哭,有的喊冤,有的滔滔不绝地辩解,但眼前这个女人,只是在安静地认药。她的手指从当归上滑过去的时候,不像是在辨认,更像是在跟药材打招呼。那种从容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
秦扬归把笔放下了。
“严中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堂下几百双耳朵里,“你提供的证据——无一成立。人死复生,她当庭解释,且有人证;你指控她用邪术治病,她当庭辨药,七味皆对。你那个苦主——连她开了什么方子都说不清。”
严中宝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大人,草民——”
“本案证据不足,驳回原告全部诉求。”秦扬归合上卷宗,惊堂木“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干净利落,“严中宝,你诬告他人,按律当杖责三十。念在你腿脚不便,本官减半。若再有此类行径,定不轻饶。”
严中宝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冯老太太扑过来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想骂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一声、两声,然后是成片成片的掌声,把严中宝那句没骂出口的话彻底淹没了。
路管事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往后退了半步。他的位置原本离门口不远,但此刻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亲手布的局,一点一点地塌成废墟。
严清许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地缓了一瞬才站稳。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刘婶儿又跪了下来。
“大人!”刘婶儿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之后,力气也跟着回来了,“民妇还有一事要禀!”
秦扬归刚准备起身,又坐了回去:“讲。”
刘婶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举过头顶:“三天前,有人找到民妇,给了民妇银子,让民妇上堂作伪证,说严清许从前不会医术。那人说,只要民妇按他说的做,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民妇收了钱,但民妇不能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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