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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沿着山道往龙门石窟的深处走去。
脚下是岩石凿出的窄道,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岩层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苔藓。
往里走了百余步,山壁两侧的佛像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些巴掌大小的石雕,模糊不清,只剩个大致的轮廓。
再往前,崖壁上的佛像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三尺高的、五尺高的、一人多高的。
大大小小的造像层层叠叠嵌在石壁里,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顶,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薛明阳一边走一边数头顶的佛像,数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就放弃了。
“数不清了。这也太多了吧。”
“密集恐惧症要犯了。”
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坳,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伊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变宽了许多,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整面西山崖壁照得通亮。
洛子修停下脚步,伸手遥遥指向前方的崖壁。
“诸位,请抬起头往上看。”
众人齐齐仰头。
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一尊通天大佛端坐在崖壁正中。
佛像高约五丈,面容丰润饱满,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半阖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却又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
佛像两侧各立着一尊菩萨、一尊天王。
再往外是力士和供养人,层层排列,庄严肃穆。
阳光从佛像头顶洒落,在石壁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晕。
风从伊水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拂过崖壁上千千万万的石雕。
站在崖壁下面,人就变得很小。
小到像一粒沙。
赵文翰的目光从大佛的面容缓缓移到两侧的崖壁。
那些石壁上除了佛像,还密密麻麻刻着历代文人留下的诗文碑记。
有些字迹已经漫漶不清,有些却依然遒劲有力,像是刻上去的那天起就没打算被时间抹去。
“伊阙佳境天下稀,石壁万龛千佛奇。”
念完之后他沉默好一会儿。
“了不得。”
山风从崖壁间穿过,带来石壁深处的声响,隐隐约约,绵延不断。
顾辞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诵经。
那声音不是从哪一个佛龛里传出来的。
是从石壁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尊造像微启的唇间念出来的。
日晒不散,雨淋不灭。
只要静下心来,就能听见。
“顾兄在想什么?”
江行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崖壁下方一处被风雨剥蚀了大半的碑文上。
碑文残缺不全,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落款处勉强能辨认出一个“刘”字和一个年号。
那年号是前朝初年的。
距今少说也有三四百年。
“在想一件事。”
“刻这些碑文的人,有的可能一辈子都没考上功名,有的可能做了大官又被贬了官。但他们的字还在这里。”
“人没了,字还在。”
江行简沉默了一息。
他顺着顾辞的视线看向那块残碑,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感触。
“文章千古事。”
“杜工部这句话,行简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是文人的自我宽慰。今日站在这崖壁底下,倒是真信了几分。”
顾辞微微一怔。
这个世界没有杜甫,但江行简嘴里说出的这五个字,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多看了江行简一眼。
“江兄也读过这句?”
江行简笑笑。
“前朝有位落第的诗人写过,行简在怀津书院的藏书楼里翻到过。”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看着这些石壁上的字,倒是品出味道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做作。
就是一个读书人站在千年石壁前面,老老实实地把心里那点触动说了出来。
果然啊。
有些话,不管穿越到哪个世界,不管是谁写的,它就是能跨过时间和空间,引起共鸣的。
赵文翰走到两人身旁,语气里透着几分清醒。
“文章千古事,说得轻巧,做起来难。”
他双手拢在袖中,下巴抬起。
“我等苦读十载,若只为了混个功名,百年之后这石壁上,怕是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话说得有点重。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赵文翰不是在泼冷水,他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顾辞看着伊水河面上泛起的微波,淡淡开口:“赵兄说得不错。”
“读书做官,本就不是为了在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想要千古留名,光靠写几首好诗可不够。”
江行简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顾兄觉得应当如何?”
顾辞迎着山风,声音异常清晰。
“得做点实事。”
“比如在地方修条水渠,比如让治下的百姓能吃饱饭,哪怕只是少收几钱税银。”
他停了一下,想到前世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嘴角微微一翘。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造福一方,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赵文翰眼神微动。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在心里回味着这句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粗是粗鲁了点。
但好像没有比这更直白的道理。
江行简抚掌轻叹。
“顾兄这番话,倒是比这崖壁上的经文还要通透。”
“行简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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