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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顺着行李寄存处的破烂窗棂打进来,把陈国华的后背淋得湿透。
他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将马文龙死死压在身下,右手却像是一把生铁铸成的老虎钳,死死掐住了柜门边缘。那一根绿色的漆包线已经被拉扯得绷直,表面那层薄薄的绝缘漆在煤气灯的残光下闪着诡异的微光。
“六哥,别动!”陈国华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根根暴突起来,“是拉力引信。这柜子木门后面连着一个简易的双金属片电路,只要柜门开到九十度,漆包线拉断弹簧挡板,电路一接通,里面的高爆炸药能把咱们三个连着半个候车大厅全送上天。”
马文龙被压在最底下,半边脸贴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手铐和地面摩擦发出绝望的脆响:“完了……南造云子这个毒妇……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
郑耀先站在三步之外的阴影里,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他右手抄在风衣口袋里,眼神在漆包线与柜门缝隙之间迅速扫过,声音依旧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动:“国华,稳住。日本人的雷管用的是雷汞引爆,敏感度高,但南造云子这个雷是临时拼凑的,弹簧挡板的力道不会太大。用你的指甲刀垫在挡板后面,别让弹簧归位。”
陈国华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他用左手极其缓慢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精巧的黄铜指甲刀,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出细微的脆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月台外火车气笛的尖叫声、值班员沉重的鼾声,都在陈国华的耳中褪去,只剩下他自己胸膛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将指甲刀的扁平一端,顺着柜门两寸宽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柜内一片黑暗,他的视线受阻,只能凭着惊人的手指触觉和丰富的军校排雷经验,在微毫米的空隙中寻找那个紧绷的弹簧扣。
“嗒。”
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擦声响起。陈国华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瞬间滚落,砸在马文龙的脖颈上,烫得后者缩了缩脖子。
“卡住了。”陈国华的声音带着极度虚脱后的沙哑,“六哥,把你的指甲剪递给我,我把线绞断。”
郑耀先无声地递过工具。
陈国华右手握着剪刀,看准那根发绿的漆包线,猛地一合。
“蹦。”
漆包线断开,没有发生爆炸。
陈国华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马文龙更是如同烂泥般趴着,连头都抬不起来。
郑耀先走上前,拉开木门,用脚踢了踢马文龙的屁股:“起来,办正事。”
柜子深处,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方形木盒。
陈国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爬起来将木盒抱出,小心翼翼地放在寄存处的桌子上。打开木盒,里面并没有炸药,只有一叠用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的公文。
郑耀先挑开油纸,露出里面泛黄的羊皮纸。
当公文彻底展开时,陈国华的瞳孔再次一缩。
那是一份武汉三镇防空火炮阵地图,上面用朱砂红笔详细标注了汉口、武昌、汉阳三地的防空火力分布、雷达监测站预设点以及江防要塞的防御盲区。这是军委会参谋本部的绝密文件,全武汉站只有站长周铁生有权限接触。
更刺眼的是,在阵地图的右下角,赫然加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人印章。
“周铁生印”。
“反间计。”郑耀先指尖在印章的边缘轻轻抚过,嘴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南造云子这是在给我们周站长送终啊。”
陈国华脸色沉重:“六哥,要是这东西落到旁人手里,周站长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南造云子是想借我们特务处自己的手,除掉周铁生,让武汉站群龙无首。”
“不止如此。”郑耀先将防空图折好,重新塞回黑布包里,“她还想看看,我郑耀先面对这份通敌铁证,会怎么做。马文龙,今天这出戏演完了,你的任务也算交代了。”
马文龙面无人色地低着头:“耀先,我……我全听你的。”
“国华,把马文龙带去秘密据点,严密看管。明天一早,我要去站长室,给我们的周站长演一出大戏。”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军统武汉站站长办公室。
“啪!”
周铁生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险些跳起来。他那张原本就因为负伤而有些苍白的脸,此时气得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桌上的黑布包,声音高了八度:“郑耀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拿着这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伪造图纸,就敢指责我通敌叛国?!”
站在门外的机要员孙斌,此时正抱着一叠公文,将耳朵死死贴在红木大门的缝隙上。
办公室里,郑耀先的声音冷冰冰的,透着股不近人情的生硬:“周站长,这图纸是从大智门火车站 402 号柜子里起出来的,上面盖着你周铁生的私章,还有你办公室保险柜的开启痕迹。马文龙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放屁!马文龙那是血口喷人!他才是内鬼!”周铁生暴怒地咆哮,甚至传出了桌椅倾倒的剧烈响动,“来人!把郑耀先给我……”
然而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周铁生实际上正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郑耀先。
郑耀先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在周铁生那只盛满热茶的玻璃杯里蘸了蘸,神色自若地在红木桌面上写下了两行字:
“日特离间,借刀杀人。”
“演戏诱敌,今晚收网。”
周铁生那张本来还在咆哮的嘴,在看清这两个字的一瞬间,硬生生地刹住了车。他毕竟是特务处的老江湖,瞬间明白了郑耀先的用意——门外有耳,站里还有南造云子的眼线在看着。
周铁生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眼底还残留着被栽赃的惊惧,但脸上的肌肉却极为配合地扭曲起来,发出一声极其逼真怒吼:“郑耀先!你别以为戴老板信任你,你就能在武汉站只手遮天!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去南京讨个公道!”
郑耀先冷哼一声,同样大声回击:“周站长,图纸在此,人证在此,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办公室待着,等候戴老板的裁决吧!从现在起,武汉站的实权,由我暂代!”
“砰!”
郑耀先劈手夺过黑布包,拉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新上任的机要员孙斌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公文的样子。
郑耀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阴沉着脸径直穿过走廊。
孙斌看着郑耀先远去的背影,又瞅了瞅办公室里正传来周铁生砸碎茶杯声的凌乱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狂喜。
下午两点,江汉路文源阁书店。
程真儿靠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木质书架。书店外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过,车窗降下半截,露出了郑耀先那张戴着墨镜的侧脸。
程真儿没有看车,只是顺手将旁边书架上的一本《多云转晴》翻了过来,露出了红色封底的“晴”字。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静默联络:日方动作开始加速,反间计已引起敌方动员。
郑耀先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一抹红,嘴角微微勾起。
南造云子,你以为你用一份防空图和马文龙就能搞垮武汉站?
今晚,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请君入瓮。
深夜十一点半,武昌昙华林。
周铁生私宅是一栋隐蔽的二层红砖小楼,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今夜大雾弥漫,整栋小楼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只有一楼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两个黑衣人借着大雾的掩护,动作轻盈得像两只猫,迅速翻过了红砖院墙。
他们手里握着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猫着腰踩在满是积水的草坪上,一点一点向一楼那扇半掩着的窗户摸去。
在南造云子的计划里,得知周铁生“通敌”暴露的武汉站已经大乱,此时正是杀周铁生灭口、彻底做实他通敌嫌疑并让武汉站彻底分裂的最佳时机。
走在前面的黑衣人轻轻用匕首拨开了窗闩,身形一纵,极其利落地翻了进去。
然而,当他的脚稳稳落在书房的羊毛地毯上时,他没有看到通敌被软禁的周铁生。
书房的红木书架后面,一盏原本熄灭的壁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郑耀先坐在一张高背皮革椅上,手里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把修长冷冽的军刺。在他身后,陈国华和六名端着冲锋枪的军统便衣早已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窗户。
“二位,等你们很久了。”郑耀先抬起头,那双隐藏在灯光阴影下的眼睛,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淬过火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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