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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将那陶盏搁在一旁,许久没有言语。
陆欢蹲在不远处,手里拈着一根枯枝,不停拨弄着那滩青苔化成的浊水。
浊水漆黑如墨,枯枝探进去半寸,提起来时已短了一截。
小姑娘打了个寒颤,抬手将枯枝扔得远远的,拍了拍手:
“幸好没喝进肚子里……”
沈回没有接话。
他只是收敛心神,从翡翠葫芦中取出几瓶赤阴大丹。
一一捏碎封口的朱泥,将瓶中丹丸倾在掌心。
那丹丸指肚大小,色作赤红,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辣的药香,直冲天灵。
他盘膝坐下,将丹丸纳入口中。
一股热力自丹田升起,如同在腹中点了一盏灯。
五心朝天,开始吐纳。
此处山高人稀,天地灵气未经采伐,随着吐纳一呼一吸,便立刻如潮水般涌入经脉。
丹田中那一汪枯潭渐渐蓄满了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睁开眼,体内灵气已尽数回满。
沈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接着从腰间取出了搜魂葫芦。
在葫身写下女师祖的生辰八字,掐诀念咒。
葫芦在他掌中轻轻一颤,壶口溢出一缕青烟。
女师祖落在他面前,素色道袍,身形淡如薄雾,眉眼间那股清冷从容的气度一如往昔。
她落地后,先是看了看周遭陌生的山景,又将目光落到沈回身上。
沈回拱手行了一礼:
“弟子沈回,见过师祖。”
女师祖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你此番召我出来,所为何事?”
沈回开门见山:“弟子的五行之法已尽皆大成。可以开始重塑肉身了。”
此言一出,峰顶忽然安静下来。
女师祖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回,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方才开口:
“你说,你五行大成?”
沈回点头。
她眉梢微微一动,又问:“你结丹了?”
“不曾结丹。”
沈回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不出三年,我必能结丹。”
女师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她飘近了些,几乎贴到他的脸上。
“静慧曾与我说过,你是去年秋天才正式入道的罢。”
这不是询问,因为语气笃定得很。
沈回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女师祖沉默了一息。
“你骗我?”
“弟子不敢。”
“去年方才入道,今年便已筑基,还能五行大成?”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天下若真有这般妖孽的人,那些活了几百年才修到结丹的修士,岂不是都该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沈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女师祖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忽然换了个全然无关的话头:
“你的八字是什么?”
沈回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但长辈既然发问,做晚辈的没有不答的道理。
他略一思忖,将自己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甲戌•壬申•甲午•甲子。”
女师祖听完,眉头立刻便是一挑。
然后她笑了一下,缓缓开口:“年干甲木,日干甲木,时干甲木……三甲竞秀。”
“月令申金为七杀,年支戌土藏辛金亦是杀,杀星叠叠,偏偏月干透壬水坐申金长生,偏印化杀,杀印相生。”
“四柱纯阳,八字无丝毫火气暖局,却以水木之势将满盘肃杀化作了生机。这是……”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沈回,一字一顿道:
“这是应劫之命。”
说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应劫而生!”
沈回闻言,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什么叫“应劫而生”。
在修道之人的命理中,这种人降生于世,冥冥之中便是为了承载或终结某一场天地大劫。
命数与大劫绑定,劫起则现,劫灭则亡,逃不脱,也换不了。
这种人往往天赋异禀,修行速度远超常人,但一生跌宕,险死还生,最终的结局也多半不怎么好。
要么死于劫中,要么劫后消散,鲜少有人能在劫灭之后安然度日,得个善终的。
说白了,便是天道的究竟工具人。
不过他倒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他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性子,也没有兼济天下的宏大愿望。
但如果完成自己的目标需要天下太平,那么他也不介意顺手去趟平一些东西。
毕竟将清风观那些人从葫芦里捞出来之后,总得有个安稳世道让他们活下去。
想到此处,他摇了摇头:“命理之说,不可尽信。”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便岔开了话头,“这次请师祖出来,是想问上一问,上回让大家商议的事,倘若重塑肉身,谁先谁后?”
女师祖没有半分犹豫,毫不迟疑地吐出两个字:
“我先。”
沈回一滞。
女师祖看见了他面上的迟疑,淡淡解释道:“我生前乃是结丹境,重塑肉身之后虽然要纳气重修,但我已有的境界感悟不会丢。”
“从筑基到结丹,对旁人来说是一道天堑,对我来说却不过是按图索骥。”
“最多三年,我便能尝试结丹。到那时,有我从旁协助,清风观想要保住传承便要稳妥得多。”
她说到这里,直视着沈回的眼睛,“能给你帮助最大的人,只能是我。”
这番话有理有据,沈回无从反驳。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弟子便先来试上一试,这化物之法。”
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色泽灰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女师祖退开几步,给他腾出地方。陆欢也小跑到女师祖身边,好奇地看着沈回手里的石头。
沈回将石头托在掌心,闭上双眼,开始化物。
石头在他掌中微微一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光泽。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勾勒女师祖的模样:眉眼、鼻梁、嘴唇、下颌、肩颈、手臂、腰身、双腿……
灵气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像开了闸的渠水,哗哗地往外淌。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劲。
这消耗太大了。
那石头就像一个无底洞,灵气灌进去多少便吞掉多少,半点回馈也无。
丹田中充盈的灵气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被抽走了大半,而手中那块石头才刚刚有了大致的轮廓,连个人形都还没显出来。
他咬了咬牙,继续灌入灵气,额上的青筋已经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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