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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郡王府的管事李平,已经在菜市上蹲了整整两天。
说是蹲,其实就是淩晨带着两个小厮裹着厚袄子去排队,等到天光大亮铺门一开,便被人潮挤得脚不沾地。
第一日他在东角楼街被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屁股顶出了队伍,第二日他学聪明了,分了三路,自己带人堵菜洞子铺面的正门,又派了一个小厮去侧门守着,另一个去街口望风。
结果正门的队伍排到辰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铺子里的夥计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今日黄瓜售罄,後头排队的人嗡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回退,李平被夹在中间,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侧门那边也没落着好。
几个大酒楼的采买直接带了现银堵门,跟铺子里的二掌柜勾肩搭背地递条子,李平的小厮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街口望风那个更惨,被巡街的军士当成了踩点的贼人,拎到墙角盘问了小半个时辰。
两天空手而归,连一根黄瓜须子都没摸着。
此刻他正站在王府正堂的廊下,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脸上挂着一种既委屈又认命的复杂表情。
堂上的王妃王妃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正拿眼尾扫着他。
「你是说————」
王妃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慢吞吞的,但李平的後脊梁已经开始冒汗了,「堂堂安乐郡王府,连几筐鲜菜都抢不着?」
李平苦着脸道:「王妃,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抢的人太多了。
东角楼街那铺子,天不亮就排出去二里地,前头全是各府邸的管家带着仆从,有的半夜就搬着小马紮坐在那儿等了。
韭黄八百斤,辰时就光,黄瓜一千余根,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着当样品的冻黄瓜都被人加价买走了。
小的亲眼看见一个大酒楼掌柜跟人竞价,一根冻蔫巴了的黄瓜硬生生从二百文争到了五百文,还当场掏了银子!」
王妃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冰冷绷不住了,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冻坏了的也有人要?」
「可不是嘛!」
李平摊着手,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王妃您说这叫什麽世道,往日冬天想吃口鲜的,那是想也甭想。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抢都抢不着。
那韭黄就更别提了,有个穿绸缎的老妇为了最後一把韭黄,跟个壮汉差点动了手,巡街的军士都挤不进去拉架————」
王妃沉默了片刻,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道:「你抢不着,就不会走动走动关系?这京城里跟咱们王府有来往的铺面还少麽?寻个相熟的掌柜,直接从後门拿货,千八百斤先挪过来便是了。」
李平苦着一张脸,道:「王妃,小的是真走动了。
铺子里的掌柜头一天就去找了,相熟的那几家菜场的牙人也问了个遍,可人家一听是要新鲜冬菜,全都摆手。
有一个跟小的交情不错的掌柜私下透了底,这买卖不是寻常商家的营生,是皇家的生意!」
王妃眉头动了一下:「皇家的?」
「正是。」
李平压低了几分声音,「那菜洞子是内廷的产业,管事的姓秦,据说是店宅务的人,铺面上的夥计也都是从各处官铺抽调来的。
整个东角楼街的铺面,从定价到分销,全是宫里的人在管。
相熟的那些牙人、掌柜,一个都插不上手,谁也不敢替人开这个後门。
,他顿了顿,又道出了其中原委:「小的还听说,有个开封府的胥吏想凭着面子赊几筐菜走,当场就被管帐的驳了回去,人家说了,这帐目每日都要呈到官家面前去的,谁也不敢在里头动手脚。」
王妃听到这里,原本打算发作的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既然是皇家的产业,那确实不好硬来。
管家虽然没能耐,但这事的难度确实摆在那里。
她也算是明白了,抢不着就是抢不着,不是他不上心。
可道理归道理,她心里那口气却没那麽容易顺下去。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
辛镇自打进了枢密院,基本上就没有再来过了。
她一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跑到枢密院门口去堵人吧?
前几日托人递了个口信,叫他有空回来吃顿饭,结果他让人回话说,说差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
王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酸又涩。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如今他有了出息,当上了枢密院的承旨,连官家都看重他,她这个当娘的自然是骄傲的。
可这出息归出息,总得回家让她看一眼吧?
眼下满汴京都在抢这新鲜冬菜,人人都谈论着这皇家菜洞子出品的冬日鲜蔬。
所以她才动了个念头,若是能买到一些新鲜瓜果,不就有理由叫儿子回来了吗?
我就说今日家中备了些新鲜菜,都是极难得的,你不回来,可就全让你那些嘴馋的弟弟妹妹们造光了。
这理由不高明,但绝对管用。
没想到这个不管用的管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有抢回来!
想到这里,她擡起眼来看着李平,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你必须抢到,我不管你用什麽办法,若是再没有,那就去城郊管田庄吧。」
李平张了张嘴,脸上那皱巴巴的苦相简直要滴出汁来。
王妃站了起来,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扫过,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缜儿了。
弄些新鲜瓜果回来,才好叫他回家吃顿饭。」
这话一出口,李平就彻底没了退路。
别人可能不知道,他作为管家,与这位王妃相处时间很多,因此太清楚这位王妃的脾气了。
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牵扯到缜公子,那是半点含糊不得的。
王妃是出了名的宠儿子,她那表情已经明明白白说了,这不是要求,而是死命令。
李平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明日寅时就去排队,带上六个人,分三路堵三个铺面,万一还抢不着,就直接守在菜洞子外头,等菜农推车出来的时候拦路截买。
虽然这法子有点耍无赖,但总比空手回来挨板子强。
他刚要应声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厮一路小跑到堂前,躬身禀道:「王妃,崔府的大爷来了。」
李平眼看着王妃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惊讶到冷淡的转变。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烟火气的面孔,在听到崔府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冷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圈椅里,脊背挺直,声音平淡道:「崔应?他来做什麽?」
话虽这麽问,她还是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去请人进来。
站在一旁的赵惟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微微皱了皱眉。
他本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听说王妃在前堂训话便过来瞧瞧,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此刻见王妃脸色不好看,他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毕竟是你的娘家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麽温度的笑,道:「王爷倒是大度。」
赵惟吉笑了笑,安慰道:「一会好好说。」
王妃没有说话。
崔应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厚缎袄子,外头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衣饰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讲究。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走起路来步履轻快,一看便是个惯常在交际场上走动的人。
「小妹。」
崔应一进门便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又转向赵惟吉,躬身道,「王爷也在,崔应失礼了。」
赵惟吉客气地还了一礼,主客三人分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茶还没端到嘴边,王妃便开门见山,冷道:「你来做什麽?」
崔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将茶盏放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笑容,笑道:「我作为你亲大哥,来看看自己的亲妹子,怎麽就成了过堂审案一般了?」
「你的亲妹子?」
王妃嗤笑了一声,「以前在辛家的时候,怎麽不见你来看?」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崔应脸上的笑意终於有些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乾咳一声道:「那时候————那不是老爷子心里还有疙瘩嘛。
你也知道爹的脾气,当年你执意要嫁辛宁,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放出话来不许任何人跟你来往。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谁敢违逆?」
王妃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崔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赶紧道:「如今不一样了。
辛宁都走了这麽多年了,老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
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念叨你,说这丫头好多年没回来过年了,也不知道过得怎麽样。
这不,便叫我们几个多跟你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
可王妃是什麽人,她是崔家养出来的女儿,从小到大在那座深宅大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崔家那套话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爷子想她了?
当年断绝父女关系的时候,怎麽不想?
辛宁重病缠绵的那几年,她一人在辛家艰难支撑,怎麽不想?
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她不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又是来做什麽?」
崔应呵呵一笑,面上的亲切之色不减,道:「就是来看看妹子你,没别的意思。
王妃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什麽都别说了。
一会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王府不缺这点吃食,但你什麽要求请求一概不准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赵惟吉在旁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但他是知道自己这位王妃的脾气的,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年的委屈,便也不插嘴,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着。
崔应终於有些急了。
他虽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也没料到妹子一见面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要是真被她赶出去,回去跟老爷子可没法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道:「妹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老爷子惦记我那个外甥呢,许久没见了,想见见他大外孙。
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让我见上缜儿一面。」
王妃闻言愣了一愣。
她那老爹记挂镇儿?
她心念一转,眉头挑了挑。
她爹是什麽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自己嫁给辛宁,在他眼里就是王妃嫡女自甘堕落,丢尽了千年世家的脸面。
从那以後,父女便形同陌路。
辛宁病逝那年,她曾让人送了信回崔府,想着老爷子或许会念在骨肉情分上照顾一下外孙。
结果崔府的门连缝都没开一条,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之後她就死了心,安安心心做她的辛家寡母,後来又改嫁进了王府。
这些年崔府从未过问过缜儿的境况,缜儿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争气,跟崔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如今老爷子忽然说想见外孙了?
不对。
王妃心头微动,电光石火间便理出了头绪。
老爷子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可图,断然不会拉下脸来主动示好。
王妃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後擡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大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们求缜儿的事,我不答应。
你们以前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现在也别想我们为你们做什麽。」
崔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於彻底急道:「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不过是让你跟我大外甥说一下,给我们匀一些新鲜的蔬菜瓜果,又不是别的,这点忙也不帮?
你再怎麽说也是崔氏女,崔氏千年以降的世家大族,都是靠子孙携手扶持才能传下来的。
不是说嫁出去了就不是崔氏女了,你身上流的还是崔家的血!
还有,若非你姓崔,你能进得了这安乐郡王府的门楣?」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赵惟吉微微皱了皱眉,但听到了关键信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把握,但是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那些瓜果蔬菜————
竟是出自儿之手?
她只是心念一转,随即应道:「哦,原来不是为了见外甥啊,而是为了那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啊。」
崔应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妃也不催他,就这麽端坐着,目光清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崔应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索性也不装了,老老实实道:「妹子,你既然猜出来了,大哥也就不瞒你了。
崔家的确是想从儿那边拿一些新鲜瓜果,现在这些东西不愁卖,只要能够拿到手,加一倍价格,一样能卖出去。
你是知道的,咱们崔家近些年来状况不太好,大哥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腆着老脸来求你的。」
饶是王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亲耳听到崔应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轰动全城、所有人都想买上一些来尝鲜的新鲜瓜果蔬菜,竟然是她儿子搞出来的?
她儿子不是在枢密院当文书麽?
天天批公文、拟条陈,怎麽还管上种菜卖菜的营生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吧——一个终日与兵马文书打交道的承旨,怎麽就成了京城最紧俏生意的操盘手?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磐石,淡淡道:「凭什麽给你?」
崔应苦笑了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真实的窘迫:「大哥现在也难啊。
王妃的状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千年世家,名声大,门楣高,可家业大了负担也重。
族中几百号人张着嘴等饭吃,田产租子一年不如一年,再大的产业坐吃山空也扛不住0
不过你放心,我寻大外甥也不是白拿的,只想着能不能按市价,嗯,再低一些,给我供一些货就成。
妹子,就一点方便而已,一点就成。」
王妃终於全部确认了。
那菜洞子果然是自家儿子搞出来的。
既然是皇家的生意,那就是自己儿子主管的差事。
皇家的差事,多少人盯着,要是儿子给自家人开後门徇私,不知道多少人要藉机生事。
她虽然疼爱儿子,但也明白大局,朝廷的事,沾上私利就是祸根。
她那个大哥嘴上说一点方便,可一旦开了口子,後头还有崔氏庞大的宗亲等着,最後把儿子裹挟进去,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王妃再不犹豫,站起身来,语气决绝,道:「好了,大哥你若来叙兄妹之旧,那就留下吃饭喝酒。
若是来求我儿徇私,这事我绝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走。」
崔应看着自己这个妹子,她那神情跟当年执意要嫁辛宁时一模一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子,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连忙堆起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就按妹子说的,吃饭喝酒,只叙兄妹之旧。」
王妃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赶人。
赵惟吉适时地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道:「大哥难得来一趟,正好本王今日休沐,便陪大哥喝两杯。」
他吩咐下人在偏厅摆了一桌酒菜,又让人去地窖里取了一坛陈年的羊羔酒。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崔应大约是放下了那层求人的姿态,再加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王妃小时候在府里的旧事,说那年上元节她偷溜出府看花灯,被老爷子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发现她居然靠着供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王妃听到这里,筷子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那年辛宁病重,她求到大哥那里想借一笔银子请名医。
崔应倒是来了,可也只能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她,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
後来辛宁还是走了,那几十两银子她也没还,崔应也从来没提过。
这麽一想,这个大哥其实也不是全无情义。
只是崔家那座大宅子,每个人的情义都是打了折扣的。
能给你一点,但不能给你太多。
崔应又讲起小时候兄妹几个在园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王妃总是爬得最高,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兜在裙摆里跳下来,分给几个弟弟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王妃的眼眶也红了。
那些少年往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被崔应这麽一提,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爬枣树、偷花灯、祠堂里偷吃供果————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麽是世态炎凉,也不觉得自己是崔氏嫡女有什麽了不起,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枣子甜不甜。
她擡起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崔应放下酒杯,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几分真心的恳切,道:「妹子,若是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老爷子————是真想你了,他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书房里还留着你当年的那幅画呢。」
王妃脸上的悲戚立刻敛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警觉起来,道:「大哥莫不是还想我把缜儿带回去?」
崔应被当场戳穿,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乾笑了几声,也不狡辩,笑道:「你不愿意让镇儿给我们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单纯回家一趟,你带上缜儿,让老爷子看看外孙,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後再说吧。」
崔应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赵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王爷了。」
又转头看着王妃,目光里带着老大哥看着倔强小妹的无奈,「妹子,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放心里就行。
门————给你留着。」
送走崔应,王妃独自坐在厅堂里,对着满桌残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心里一片潮湿的沙滩。
她想起父亲摔砚台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後面偷偷哭的声音,想起辛宁走後她一个人抱着高烧不退的镇儿守在医馆门口的雪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紮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倒不是因为崔家势利,反而是因为崔应说的那些话里,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
可这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想着想着,眼泪便落下来,赵惟吉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便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王妃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着鼻音,道:「我这娘家人,重利益轻感情,叫王爷见笑了。」
赵惟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人心向来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罢了。
其实皇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宗室里待了这些年,什麽没见过。」
王妃噗嗤一笑,擡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问道:「你当初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姓崔,若我是个普通农妇,能进得了你家门?」
赵惟吉被她问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爱你的,不过宗室就是这样,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说————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不空,王妃心里的委屈反倒消了几分。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没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缜儿搞出来的。
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满汴京都知道,却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一点,叫弟弟妹妹们尝尝鲜也好。」
赵惟吉笑道:「毕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代管的,这刚刚开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事情还没走上正轨,若就在往家里大包小包地送,难免落人口实。
往後若是做顺手了,想必是会往家里送的。」
王妃皱了皱眉,忽然道:「我儿不是在枢密院麽?怎麽跟皇家的生意搭上边了?该不会————是被人排挤了吧?」
这话让赵惟吉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事,按说枢密院事务繁忙,哪有闲工夫去管菜园子。
或许是军垦之类的项目,正好归镇儿分管?
你别急,我马上托人打听打听。」
王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在此时,管家李平忽然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脚步轻快得出奇,脸上堆满了喜色,两道眉毛都快飞到了发际线上去。
「王妃!王爷!」
他跑到堂前,声音都在发颤,「缜公子————缜公子使人送了两车新鲜瓜果回来,说是给王爷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们尝尝鲜!」
王妃腾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得在桌上打了个转儿都没顾上扶。
她几乎是跑着出了厅堂,赵惟吉在後头连喊了两声慢些走都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停着两辆骡车。
车上的货都用厚毡布蒙得严严实实,紮着绳子,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押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圆脸上带着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远远看见王妃出来便赶紧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见过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开身,特意吩咐小人连夜送两车鲜菜过来,说是让王爷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尝尝鲜。
这是单子,王妃您请过目!」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王妃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着单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黄,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黄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个。」
「瓠瓜,三十个。」
「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缜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采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缜谨禀。」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後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别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仆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着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卧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挂着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着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紮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宁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麽。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着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着你们呢。
王妃擡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着赵惟吉,嘴角带着笑,眼里却还噙着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着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胡须,笑道:「缜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缜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着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帐一边啃冷馍,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
王妃一听便皱起了眉,转头瞪了赵惟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看你也不管管。
赵惟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连人都见不着,想管也管不着。
「你回去替我递个口信给他。」
王妃把秦九叫到跟前,柔声道:「就说娘知道你忙,可再忙也得回家吃顿饭,许久不见了,娘亲十分想念。
不催他,不拘哪一日,他得空了就回来,娘给他做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头签。」
秦九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连忙躬身应下,道:「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辛缜在棚屋里听秦九把口信复述完,手里的炭笔在帐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擡起眼来,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落在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菜地上。
远处温室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菜农们正在连夜采摘明日的货,镰刀割断菜梗的声响远远传来,细碎而有节奏。
「知道了。」
辛缜把炭笔往笔搁上一放,道:「让鲁大去王府递个消息,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秦九咧嘴笑了,转身便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搁在桌上,道:「承旨您先垫垫,王妃说了,您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辛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大约是秦九从王府出来时厨房现包的,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忽然觉得这棚屋里烧了一整天的炉火也不那麽燥了。
这两个月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寓所,有时候乾脆在承旨司的直房里凑合一宿。
王府那边他不是不想过去,实在是事情太多,根本就走不开。
如今煤厂也好,菜洞子也罢,都已经上了正轨,培养的年轻人们,基本上也能改独当一面了,不用事事都徵求他的意见。
的确是时候回去吃顿饭了。
他把最後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披上了外袍。
承旨司的直房里,纱灯已经挑亮了三盏。
辛缜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摞从各处军营发回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有厚有薄,封皮上的落款从河北两路到廊延路、环庆路,几乎覆盖了整个西北边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这是一份从渭州发来的回文,落款是渭州兵马都监署,随文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後面都有简要的履历和考评。
辛缜看完,把名单搁在左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个月前从承旨司发出去的命令,令西北沿边各军推举一批中底层年轻武官赴京,入选者不必身居要职,但须有实际统兵经验,年龄限於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
辛缜把最後一份回文拆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又拿起那一摞名单,按照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将门子弟——零。
寒门出身三百一十二人。
他放下名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道召集令是他精心设计的。
巡检烽燧驿传,冬月巡边,没有实权,没有任何升迁许诺,在那些将门眼里,这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果然,各军将门世家看到这道命令,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乾脆连一个人都不推举。
环庆路的种家、刘家、姚家、折家,河北路的曹家、李家,鄜延路的几家老军头,清一色地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
「无合适人选。」
辛缜拿起环庆路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这六个字,轻笑了一声。
不是无合适人选,是这差事太苦,不值得他们塞子弟过来罢了。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门不抢,那些在底层被压了多年的寒门武官才有机会冒出来。
他把名单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细看。
这些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履历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考评里没有叔伯辈的关照可以托底,有的只是一条一条用血肉和年月熬出来的实战资历。
渭州推举的张亢,三十一岁,泾州农家出身,从弓箭手做起,积功升至步军都头。
随回文附了一张他亲手绘制的渭州沿线烽分布图,每座烽台的位置、人员配置、距水源远近、冬季燃料储备情况,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图上。
辛缜把这张图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名单的最上面。
鄜延路推举的宗祖德祖籍洛阳,父亲是个落第秀才,自幼读书习武,从押队做起,如今只是三班殿侍。
回文里给他的考评只有八个字:「沉静寡言,胸有山川」。
辛缜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份名单放在了张方的旁边。
环庆路推举的周美,二十五岁,步军副都头。
三川口一战率五十人断後,身中三箭仍亲自持弓殿後,掩护主力撤出战场,此後数年辗转环庆各路,专管寨堡防务修葺。
辛缜在这个名字下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秦凤路推举的刘易,三十二岁,原是陇西猎户,箭术精湛,能吩风雪中百步穿杨。
泾原路推举的马怀德,二十九岁,骑都尉,在横山一带与西夏游骑交手十七次,无一败绩。
熙河路推举的高永能,三十岁,本是河州蕃部的汉人後裔,通西夏语,擅山地伏击。
一个接一个。
他把这些名字逐一挑出来,单独列了一张清单。
三百一十二人中,真本事格外突出的,他挑出了二十三人。
其余的也大多踏实可用,是各军实打实的基层骨干。
将亏一个都没塞旬来,反而让这批人毫无干扰地浮出了水面。
辛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把後续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先让枢密院派干吏分赴各路覆核,确认名单无误之後,再安排这些人在京中统一集训轮训,由他亲自拟定课程。
等来年开春,这些人便是朝廷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
范仲淹推弓旬来的时候,辛镇正把那二十三个名字端端正正地誊在一张乾净的纸笺上。
「名单出来了?」
范仳淹把茶盏搁在案门,撩袍坐下,伸手拿起那一摞回文翻了起来。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後一份,眉头忽然挑了一下。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更快,像是在找什麽东西,翻完了把回文往案上一搁,擡起头来看着辛缜,声音里带着尘分意外:「一个将弓子弟都没有?」
「没有。」
辛缜把自己誊好的名单推到范仳淹面前,笑道:「各军将门清一色回了本军无合适人选」,一个人都没推举。
这三百一十二人,全是寒弓出身。」
范仳淹一默了一会儿,然後忽然笑了。
他笑得并不大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舒展的气卖,像是心里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吩松动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目光在那三百一十二人的名单上缓缓扫过,点了点头,道:「好。」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可这一个字里的分量,辛缜听得明白。
范仳淹在地方和边镇待了多年,太清楚将弓把持军中的弊病。
朝廷的武备被尘家世代将亏分割公了自家的菜园子,有本事的寒亏子弟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出头。
如今这道召集令,将亏自己放弃了塞人的机会,反汪让这些寒亏武官毫无阻碍地旬了枢密院的视野。
「这些人,弟子想重点培养。」
辛缜指着那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给范仳淹介绍一张方的烽燧图、宗祖德的八个字考评、周美的好水川断後、刘易的百步穿杨、马怀德的十七次交手不败————
范仳淹听完,拿起张方那张烽分布图,对着纱灯的光仔细看了许久。
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工整,每一处标注都落笔极稳,没有一处涂改。
「一个步军都头,能把沿边烽燧摸得这麽透。」
范仳淹把图纸小心地折好,还给辛缜,「此人若加长栽培,将来可独当一面。」
他又拿起宗祖德的那份名单,目光落在那八个字的考评上,琢磨了片刻,道:「宗祖德这个人,你到时候多留意,考评越是简洁,人或许越是深。
辛缜点头记下。
范仳淹站起身来,欣慰道:「缜儿,这孟事你做得漂亮,不过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一步。
这些人到了京城,你怎麽用、怎麽训、怎麽安置,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将现在不当回事,日後夥早会回过味来,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辛缜站起身,正色道:「弟子明白。」
范仳淹点点头,推弓走了出去。
辛缜重新坐回案艺,把誊好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丕层被捞出来的寒弓武官。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乍将因为这张薄薄的纸笺而彻丕改变。
辛缜可不仅仅只是想打破将亏的垄断,实现裁撤冗兵之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将领!
他把名单锁旬铁柜,起身英灭了纱灯。
今晚他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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