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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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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洞子棚户外,有一个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准备掀开棚帘。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九字,店宅务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饼兑换点帐目的一个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盘,又生着一张天生带笑的圆脸,站在铺面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觉得亲近。

    煤厂那边理顺之後,辛镇便把他调来专管菜洞子的销售,从定价、铺货到各大菜场的分销调度,全交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秦九掀开棚帘进来的时候,辛缜正坐在棚屋里翻看各温室报上来的采摘清单。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菜农们收工回棚的说笑声。

    秦九手里攥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帐纸,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摇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帐纸铺在桌上,使劲咽了口唾沫,「今天的帐,拢出来了。」

    辛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这样子,是卖得不错?」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错,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一条一条地报。

    「今日采摘总量,共计九万八千六百斤。

    其中叶菜四万二千斤,果菜五万六千六百斤。

    各类蔬菜瓜果具体如下————」

    「韭黄,八千斤。

    这东西最受欢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来排队,到了辰时三刻就抢光了,这个我们每斤定价三百文。」

    「生菜,一万二千斤,这个卖得也极快快,主要是因为他便宜,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时就全部卖光。」

    「芹菜,一万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卖完的。」

    「菠棱,一万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撑到未时也光了。」

    「以上叶菜四项,合计四万二千斤。」

    秦九顿了顿,翻过一页帐纸,继续往下报。

    「果菜这边就更多样了。

    黄瓜,今日摘了一万二千根,每根足有婴儿小臂粗,定价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时就抢光了,连柜台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茄子,八千个,每个重约一斤半,定价二百五十文一个,午时售罄。」

    「瓠瓜,六千个,每个重约两斤,定价三百文一个,也是午时前後卖完的。」

    「芦笋,这是稀罕物,只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价五百文一把。

    说实话这个价我自己都觉得贵得心虚,但实际上最早卖光的就是它,几家大酒楼闻讯前来,直接派人包圆了。」

    「香椿,更稀罕,只摘了五百把,每把二两,定价八百文一把。

    还没来得及往铺面上摆,在菜场门口就被堵住了,一抢而空。」

    「另外还有早春的几条瓠瓜藤上摘下来的嫩瓜纽,不多,两千来个,个头小,算一百五十文一个,也都卖了。」

    秦九放下帐纸,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项合计五万六千六百斤。

    加上叶菜四万二千斤,今日出货总量九万八千六百斤。」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总进帐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辛缜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采摘清单,拿起秦九摊在桌上的帐纸,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後那个总数时,他终於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万斤菜。

    两万一千多贯的流水。

    这还是头一天铺货,各大分销渠道还没有完全铺开,不少铺面在午後就卖断货了,午後进场的那批百姓扑了个空。

    如果货量能跟上,如果铺货的覆盖面再大一圈,单日流水还会更高。

    他放下帐纸,轻轻点头。

    秦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菜场上的见闻,兴奋道:「承旨您是没亲眼看见,东角楼街堵得连巡街的都挤不进去。

    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把一锭干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要包圆芹菜,被後头排队的人扯着领子拽出去了。

    还有几个老妇为了抢最後几把韭黄差点打起来,铺子里的夥计嗓子都喊哑了,最後不得不开始限购————」

    「明日货量能加多少?」

    辛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秦九立刻收了话头,正色道:「今夜采摘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菜农们加了一班人手,预计明日能出十一万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抢购势头,十一万斤估计还是不够卖。

    但是承旨,咱们的存货有限,每座温室的产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气摘太狠了,後头几天的供应怕续不上。」

    辛缜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数字:一天两万多贯,十天就是二十多万贯,一个寒冬下来,将近五个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万贯!

    这还是保守估算,毕竟今天仅仅是头一天,等到後面菜洞子产量上升,才是高峰时期。

    实际上十万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对於开封将近二百万人口的体量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仅如此,随着年节临近,口碑发酵,这个需求量会到达巅峰,甚至会有人把新鲜冬菜当成伴手礼去走亲访友,一旦这个需求被发掘出来,对於新鲜蔬菜瓜果的需求会再上一个台阶!

    「明日你拿一份销售简报给周管事,让他给张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对今日的销售很上心。」

    辛缜把帐纸叠好,递还给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拟一份京畿各县分销的铺货计划。

    东角楼街只覆盖了内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场也得铺进去。」

    秦九接过帐纸,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承旨,还有个事。

    今天菜场上有人传,说咱们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里种出来的,这说法传得很快,您看这个会不会有损官家仁德,毕竟这菜卖得这麽贵————」

    辛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管,传就传吧。」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帐纸上,心里盘算的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张惟吉一路穿过宫门、回廊,脚步快得连身後跟着的小黄门都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风里裹着的人声、讨价还价声、铜钱磕在柜台上的脆响还在——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禀报官家。

    赵祯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待太久,只待了一会儿便先回宫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张惟吉在那里专门盯着。

    他迈进崇政殿时,赵祯正坐在御案後面批阅奏章。

    殿里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昏昏的,照得案上堆着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赵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惟吉,笔便搁下了,赶紧道:「回来了,菜市那边怎麽样?」

    张惟吉听到赵祯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赶紧小跑到御案前,顾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赶紧道:「官家,开门红!大卖啊!」

    赵祯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里的时候,便亲眼看到东角楼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抢菜抢得跟不要钱似的,想来是卖的不错的。」

    张惟吉感叹道:「何止是不错啊,韭黄辰时三刻就光了,黄瓜更是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赵祯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面那麽久,应该都冻坏了吧?」

    张惟吉笑道:「可不是麽,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尝尝鲜啊,辛承旨的人都说了,明日还有,但那些人哪里敢信,要是明天没有,那家里的贵人吃什麽!」

    赵祯呵呵一笑,道:「是这个道理————今天卖了多少钱?」

    张惟吉赶紧把最要紧的帐单放在了赵祯手中,道:「辛承旨那边把帐拢出来了,今日一天,卖了九万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多少?」

    「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官家。」

    张惟吉又清清楚楚地报了一遍,说完自己先咧开了嘴,那张老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这还只是头一天,好些铺面到午後就卖断货了。

    要是货量能跟上,四五万贯估计也不在话下!」

    赵祯把茶盏轻轻搁回御案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从那些繁复的彩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什麽东西,又像是什麽都没有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伸手在眼窝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着,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鲜菜,朝廷能多一笔进项,没想到————」

    张惟吉看见赵祯的眼眶红了。

    那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把烛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赵祯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後忽然笑了一声,沙哑着喉咙,道:「一天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个月便是六十余万贯,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续五个月————五个月,就是三百多万贯,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来关於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钱来着?」

    张惟吉赶紧道:「买地、买各种材料、雇人、种子、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约二十多万贯。」

    赵祯点点头道:「嗯,接下来还有几个月时间,大头的投入已经没有了,就是人工、

    肥料之类,了不起算他一个十万贯,也就是说,这菜洞子,一年能给朕带来三百万贯的收入!」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不止的,我听辛承旨说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随着蔬菜瓜果大规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万斤,按照现在地里的作物来算,高峰可以达到二十万斤。

    不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约有现在的一半左右,已经开始移栽了,估计一个月後,能将产量再提升个十万斤左右。」

    赵祯倒吸一口凉气道:「每日三十万斤的蔬菜瓜果,这汴京人能吃的完?」

    张惟吉笑道:「应该可以消化大部分,辛承旨说,沿着运河散发即可,大把的商人等着要呢。」

    赵祯站起身来,从御案後面走出来,在殿里慢慢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看着张惟吉,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却已经亮得惊人:「惟吉,你再替朕算一笔帐。

    大宋一年的岁入,听着是几千万贯,可那是把粮米、布帛、丝绢、茶盐通通折了价拢在一起的总数。

    真正的铜钱收入,一年到手的不过三千万贯上下。

    这菜洞子一冬就是————嗯,保守一些,就按照五百万贯来算————」

    他没有说完,但张惟吉已经听懂了。

    张惟吉跟在赵祯身边大半辈子,太明白这五百万贯意味着什麽。

    这钱都差不多是朝廷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从今往後,每年朝廷手里能多出一大笔活钱,不必再眼巴巴地等着各路转运使的解银。

    意味着西北戍边的将士年节前就能拿到冬赏,不必再等兵部的文书在三司和户部之间踢皮球。

    意味着河北的河工岁修可以提前开工,不必再因为缺钱而拖到汛期跟前才仓促动工。

    意味着明年常平仓买粮的本钱有了着落,不必再从别处东挪西凑。

    意味着朝廷有了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年年都有的进项!

    赵祯站住了脚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转过身来,那神情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振奋:「这还只是菜洞子,朕再算上煤厂的帐一煤炉子毛利八万贯,煤饼这一冬下来至少三四百万贯,再加上外埠的铺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道:「好起来了,日子终於要好起来了!」

    张惟吉站在一旁,看着赵祯那张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位做了几十年天子的官家,今夜看起来比前些年都要年轻了几分。

    张惟吉的眼里也有了泪水,他从少年时候便跟着官家,看着一个少年君子一点点长大,但脸上的愁容却是从来没有少半分。

    当年老太后在的时候,官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後来亲政了,却被这缺钱压得喘不过气来。

    太难了!

    赵祯在殿里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道:「惟吉,明日让秦九把销售简报也给三司送一份去。」

    张惟吉愣了一下,刚要应声,赵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那麽一丝微妙的酸意:「反正朕不给,王尧臣那狐狸也会来抢,不如朕自己送了,还显得朕大度些。」

    张惟吉低下头,忍着嘴角的笑意,应了一声:「是。」

    范仲淹正在枢密院直房里批阅文书。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案头纱灯里的烛火微微晃动,照得他鬓边那几缕白发愈发显眼。

    回京这两个月,他每日天不亮就进直房,天黑透了才回寓所,连轴转地看奏报、拟条陈、见各路人马,连饭都常常是就着一盏冷茶囫囵咽下去的。

    案头上压着的是河北两路报上来的秋防兵马调度的後续事宜,还有各州厢军冬训的名册,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茶的小吏,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直到一道绯色身影径直走到他案前,把一叠帐纸搁在了他正批着的文书上面,他才搁下笔,扶着玳瑁往上一看。

    ——

    王尧臣。

    三司使亲自登门。

    范仲淹有些意外。

    他与王尧臣虽同朝为官多年,但他在地方多,和三司平日里的交道并不算多,一个是管地方军政的,一个是管财政的,顶多是在朝会上碰面点个头,私交说不上深。

    今日这位财神爷不请自来,还亲自抱了一摞帐纸过来,这架势怎麽看都不寻常。

    「王使相?」

    范仲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什麽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王尧臣也不寒暄,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叠帐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道:「希文兄,你先看,看完了再说。」

    范仲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叠帐纸翻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翻到最後两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竟然微微有些发颤。

    煤炉子售出十七万只,毛利八万贯。

    煤饼累计售出近千万块,毛利一万三千余贯,预期整个寒冬毛利二百余万贯。

    菜洞子头一天上市,不到十万斤鲜蔬,一日流水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天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他把帐纸翻到最後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汇总的数字:煤炉子八万贯,煤饼预期二百余万贯,菜洞子预期寒冬月三百万贯以上,两项合计,年入可至五六百万贯!

    范仲淹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囫囵说出来,道:「这个这个是哪里来的?」

    「官家给的数据。」

    王尧臣说。

    直房里安静了好几息的工夫。

    范仲淹在案後渡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重新拿起那叠帐纸,翻到煤厂那一页,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煤炉子、煤饼、雪橇车队、店宅务兑换点——这些事他零零星星听辛缜提过。

    这两个月辛缜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在枢密院签完了文书就往外跑,好像是听他说煤厂那边上了正轨,菜洞子也差不多了。

    范仲淹知道先和你有本事,可没想到他口中的上了正轨,竟然是这麽个规模!

    「他跟我提过一两嘴。」

    范仲淹的声音有些发乾,「说是搞了个煤炉子,压了些煤饼,弄了几个种菜的棚子。

    我想着—

    之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想着,他不过是把三处仓场库务梳理一番,每年能增个十来万贯的利,便已经是极好的了。

    谁知道他————」

    范仲淹深吸了一口气。

    五六百万贯。

    这几年砸进西北的军费是几千万贯不假,可那是朝廷超负荷,是一分一厘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出来的,是三司和户部年年扯皮扯到头破血流才凑出来的。

    而辛缜一个人,花了两个月时间,就给朝廷种了一颗摇钱树!

    王尧臣酸溜溜道:「希文兄,我昨夜在菜洞子跟你这个弟子聊了大半个时辰,你这弟子,了不得啊!」

    范仲淹闻言自得一笑,但却谦虚道:「还是个小孩子,还得跟你这个前辈多多学习才是。」

    王尧臣嗤笑了一声,道:「行了行了,希文兄就不要谦虚了。

    我之前原以为他只是个会做点产业的小伙子,谁知道人家肚子里装着是整个天下的钱粮道理,好家夥,要不是老夫也算是学过点陶朱公的学问,还真听不懂他说的什麽。

    范仲淹一愣,道:「陶朱公的学问?他会这个?」

    王尧臣也是一愣,道:「你不知道他会这个————不对!这些不是你教他的麽,我今日来,还想着跟你好好请教呢!」

    范仲淹:「————」

    王尧臣看范仲淹神情,便知道辛缜的钱粮学问不是来源於他,顿时皱起眉头,道:「不是你教的,他还另有师承麽?」

    范仲淹倒是感兴趣道:「我这弟子跟你说什麽了?」

    王尧臣道:「讲了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以工代赈,以赈养市。

    钱在市井间转一圈,朝廷收一圈税,本钱投出去,不但不亏,还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些道理我在三司想了大半辈子都没想透,他说起来就跟喝水一样顺溜。」

    王尧臣说到这里,抬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希文兄,这样的人才,在你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范仲淹何等精明的人,听到这里哪里还品不出味道来。

    他把帐纸放下,越过玳瑁的上缘看着王尧臣,笑道:「希圣,你不是来给我送简报那麽简单吧?」

    王尧臣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希文兄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请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

    韩琦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在了直房门口,手里也拿着跟王尧臣带来的一模一样的帐纸,脸上的神情在烛光里看不分明。

    他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帐纸往范仲淹案上一搁,又拿起王尧臣的那份扫了一眼,确认两份一模一样,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王尧臣,冷笑道:「王使相好快的腿!简报才送过来,你就已经登我枢密院的门了,恐怕不是来看希文兄的,而是来挖人的吧!」

    韩琦这话颇为无礼,但王尧臣不仅不恼,反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稚圭兄既然知道老夫的来意,就该知道辛缜这样的人才是做什麽用的。

    煤厂和菜洞子只是他小试牛刀,两个月的工夫便翻出这麽大的利,若是把他放到三司,让他去理天下仓场、掌国家财赋————」

    「果然。」

    韩琦打断了他,把手里的帐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分,「王希圣,你就是来我这里挖人来了。」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後,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说:「辛缜是我枢密院的人,你说再多也是无用!赶紧走吧!」

    王尧臣被他这麽一盯,不仅不慌,反而笑了起来,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缜是朝廷的人,不是哪个衙门的人。

    他的才干用在枢密院,不过是帮着草拟文牍、统筹轮训,这些事换个稳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韩琦冷笑了一声,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战事就是因为他而大获全胜,他的才能在军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尧臣见韩琦态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韩枢相,西北战事已经歇了,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事情,还让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在上面虚耗年月,可不是什麽明智的事情。」

    韩琦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好了,我们枢密院要开闭门会议了,无关人等,请出去吧。」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王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笑意有些挂不住了。

    范仲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庆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时候辛缜还在渭州当文书,他看中了这孩子的能耐,便借着答应支持韩琦伐夏的由头,把辛缜收为弟子,顺理成章地带回了庆州。

    从那以後,辛缜就成了他在庆州最得力的助手。

    为这事,韩琦後来念叨了许久,每次见了面都要说一句你当初从我渭州拐人,我还没跟你算帐。

    现在王尧臣想从枢密院挖辛缜,韩琦要是能给他好脸色,那才叫见鬼了。

    韩琦那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尧臣却还是不肯走,倔强道:「韩枢相,如今朝廷之患在於财,而不在军,你身为枢相,不为朝廷谋,却只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这是何意?

    韩琦闻言脸色冷冽了起来,喊道:「来人,将无关人等赶出去!」

    王尧臣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韩枢相,你怎可如此无礼!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面有亲卫飞奔进来,两人一人一边叉住了王尧臣的手臂,便要将其叉出去。

    范仲淹赶紧道:「不得无礼!」

    两个亲卫赶紧松手。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尧臣恨恨瞪了韩琦一眼,道:「韩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缜出几个主意、盘活几处库场。

    需要的是他这样一个人坐镇其中,从头到尾地梳理整个朝廷的财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的钱袋子已经瘪成什麽样了?我这几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麽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

    军费不能减,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赈灾不能等!

    可钱从哪里来?无非是这里省一点、那里挤一点。

    辛缜这两个月做出来的事,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不是节流,是开源。

    是从地里长出钱来,是把朝廷的帐从亏空变成盈余。

    这样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误了朝廷大计!」

    他说到最後,声音里的恳切已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

    韩琦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出言相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简报,沉默了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枢密院还有军务要议,王使相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韩琦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王尧臣见韩琦油盐不进,不由得气得跺脚,转身就走,范仲淹叹了一口气,抬脚跟上0

    王尧臣被韩琦轰出了直房。

    他站在枢密院的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後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了。

    刚才跟韩琦的那番交锋,他面上虽然撑着淡定从容,但心里清楚,这位韩枢密可不是能被几顶大帽子压住的人。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软硬不吃,除非官家开口,否则想把辛缜从枢密院调出来,几乎就是没门。

    范仲淹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帐纸,站在廊下,望着王尧臣苦笑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道:「希圣,你也别太在意,稚圭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万苦才把辛缜从渭州拐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仿佛只是无意间忆起一段旧事,可那语气底下却分明还压着几分得意,像一个下棋之人,多少年後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尧臣,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当年吃过一次亏,现在自然是看得紧,不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

    你想从枢密院要人,除非官家亲自开口,否则恐怕行不太通。」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着范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道:「希文兄。」

    他抬起头来,自光灼灼,「我王尧臣不是为自己来求你的,是为了朝廷!

    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麽?是钱。

    没有钱,西北的边军发不出冬赏,守边的将士怎麽为国效力?

    没有钱,河北的河工开不了工,来年汛期的水患怎麽挡?

    没有钱,常平仓买不起粮,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吃什麽?

    朝廷里的有志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麽、怎麽改,哪一样不需要钱来兜底?

    辛缜的才干,你作为他的老师,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经济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财政便有了源头活水。

    朝廷有了钱,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计,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这才是大义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缜的恩师,你的话他听,稚圭也会多掂量几分。

    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为私人情分而废了天下公义啊!」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着王尧臣那张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王尧臣说的是对的。

    辛缜的能耐,放在经济财政上,能发挥出来的效用确实比在枢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财政的支持。

    这个道理,他范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对不起韩琦。

    当年他从渭州把辛缜带走,韩琦虽然嘴上念叨,但毕竟没有真正翻脸,那是因为两人有并肩作战的交情在。

    现在若是他再帮着王尧臣从枢密院挖人————韩琦会怎麽想?

    辛缜如今在枢密院的任务不可谓不重,承旨司繁杂的公务、还有看似闲棋,实际上却是改革大计极为重要的一环的青年将领轮训,那可是辛一手筹谋的,换了个人,这个事情都不知道该怎麽干下去!

    这个时候若是把辛缜调走,估计韩琦得炸毛————

    范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尧臣的肩膀:「希圣,你说得很对。

    朝廷确实需要钱,需要财政的支持,需要辛缜这样的经济人才————」

    王尧臣面露喜色。

    范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经对不起稚圭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稚圭吧。」

    王尧臣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范仲淹这个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义去说,他一定会点头。

    但真要他去对韩琦下手,他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说服韩琦?

    想想方才韩琦那副黑着面孔直接请客出门的姿态,他立马摇头。

    此路不通!

    韩琦可不是那种能被几句大道理压住的人。

    王尧臣站在枢密院廊下,吹了好一会儿夜风,脑子里转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缜。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里那番长谈,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要解决大宋朝财政的问题,非辛缜不可!

    辛缜是是真正懂得怎麽让钱生钱、怎麽让朝廷财政从枯井变成活水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被关在枢密院里批公文、排轮训————这叫暴殄天物!

    王尧臣眼睛转了转。

    韩琦攻不下来,范仲淹不肯帮忙————嘿嘿,难不倒老夫!

    崇政殿里,赵祯的心情极好。

    方才张惟吉报完菜洞子的销售数目,他又把煤厂的帐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汤,嘴角挂着一丝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御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着,他今晚却一点都不觉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几份。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平日里那些总是叫他心烦意乱的各色报忧文书,此刻看起来也比往常顺眼多了。

    当了皇帝这麽多年,今日才知当皇帝还能这麽快乐啊!

    嘿嘿。

    赵祯偷偷笑了笑。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小黄门进来禀报:「官家,三司使王尧臣求见。」

    赵祯的笑容顿时僵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盏搁回案上,左右扫了一圈,像是要找什麽退路似的。

    张惟吉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赵祯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子对张惟吉道:「他怎麽又来了?一天来两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早上在茶楼上那副嘴脸,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的狐狸。」

    张惟吉苦着脸看着赵祯道:「官家,见还是不见?」

    赵祯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叹息道:「让他进来吧。」

    王尧臣大步走进殿来,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姿态,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赵祯不等他直起腰来便抢先开口,警惕道:「爱卿又是来要钱的?朕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要钱着实没有。

    辛缜那边煤厂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刚开始呢,这利润都没有押送入库呢。

    而且,朕今早已经给你二十万贯了,如今手头也紧,可没有银子给你了。」

    王尧臣直起腰来,苦笑:「官家误会了,臣今日不是来要钱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似的。

    赵祯愣了一下,随即稍微松了一口气—不是来要钱的好。

    他端起茶盏刚要喝口茶,就听王尧臣续道:「官家,臣是做不长久这个三司使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赵祯不由得放下茶盏,皱眉道:「你说什麽?」

    「臣在三司,平日里调度银钱粮帛,不仅要管着汴京几十处仓场,还要随时调度各路的帐册,追催州县的赋税,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里帮臣分担这些的人里头,最得力的是判官吕公弼。」

    王尧臣顿了顿,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从上个月起,吕判官便时常告病,入冬之後更是多日无法理事。

    臣问过太医,说是积年劳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请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担子本来就不止一个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吕判官,臣纵然通宵达旦地扑在案牍上,也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这一番话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摊开,既不讨钱也不争吵,只是陈述事实。

    赵祯听了,警惕之色稍减,倒生出几分同情来,三司的事务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尧臣这几年也的确辛苦,道:「吕公弼才三十来岁吧,怎麽身体就不行了?」

    王尧臣心道,因为我需要他不行。

    王尧臣抬起头来,自光里满是恳切,道:「因为吕公弼不适合干经济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想要干好,自然就压力巨大。

    所以臣想请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财政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臣实在是难以为继。

    三司缺一个能做事的判官,臣恳请陛下,为三司调一个能任事的人来。」

    赵祯一听,这要求确实不高,三司缺个判官,调个人过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门的人员调动,本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事好办,朕让吏部那边考察个好人选!」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说完便准备端茶送客了,可王尧臣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祯惊讶道:「爱卿为何还不去?」

    王尧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劳烦吏部了,臣已经发现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若有此人,国库不日将会充盈无比,我大宋再无缺钱之虞!」

    赵祯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那种熟悉的、被算计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问:「你要谁?」

    「辛缜。」

    王尧臣说。

    崇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先前的和缓同情变成了铁青,然後铁青里又透出几分被反覆拿捏的恼怒。

    他霍地从御座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贼!你今日三番两次下套,打量着朕看不出来麽!」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指着王尧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来就问朕要钱,朕给了二十万贯。

    你接着就要人,朕没给,你便退一步说什麽有事找辛缜配合便是。

    当时朕还以为打发乾净了,结果你这狐狸尾巴还没藏过几个时辰又露了出来,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来打辛缜的主意!」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等赵祯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神色坦然而坚定,道:「陛下,朝廷难,朝廷缺钱,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三司的帐上,年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臣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终究不过是个节流二字。

    节来节去,也不过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罢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算计的狡黠,反而带着一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诚恳:「可辛缜不一样。

    这两个月他在煤厂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是令人惊叹!

    陛下,三司需要这样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尔来给三司支几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里面,让他对三司从头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财政好了,国库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气去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啊陛下!」

    赵祯脸色缓和了一些。

    王尧臣此事声音更沉了三分,叹息道:「臣今日屡次三番来求,确实不识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为了自己子孙谋,而是为了朝廷谋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挂冠归田,永不踏汴京城门一步!」

    赵祯站在那里,原本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对王尧臣的心疼与敬佩。

    是啊,这麽一个老臣,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朝廷筹谋,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就为了这个天下————

    赵祯把手背到身後,在御案後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终究是有几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几年你从朕手里骗走多少钱了!

    而且,辛缜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枢密院那边的事务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给了三司,这些事谁来做,总不能把这些摊子都停了不成?」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臣并不是想把辛缜独占。

    陛下说得是,辛缜手头的那些事务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职位由辛镇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务自有臣和其他属官操持,辛缜只需每隔几日来一趟,替臣把把关、出出主意、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顺的关节。

    如此,既不耽误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让他为朝廷理财尽一份力,两全其美啊,陛下!」

    王尧臣心下道,只要有了这个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这三司判官才是正职,嘿嘿。

    赵祯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尧臣这个方案,既不从枢密院挖人,又不耽误辛缜在皇家的事务,只是让辛缜兼职三司判官一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唉,就这样吧,能者多劳吧。

    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辛缜如今的事务太繁忙了,你可不许累着他!

    若是让朕发现你把他当牛马使唤,朕随时把人收回来!」

    王尧臣闻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动作里裹着认真与郑重,也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得意,道:「谢陛下,臣这就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退出了崇政殿,脚步极轻极快,像是怕赵祯反悔似的,绯袍一闪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祯坐在御案後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怔了好一会儿。

    张惟吉在旁边端着一盏新换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见赵祯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话。

    赵祯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自言自语道:「辛缜这小子————

    朕让他搞个开源,他倒是开了个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对付帐册,连朕都被王尧臣这狗贼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嗯,三司是个大戏台,辛镇或许可以发挥出来更大的才华来,若是能够让三司每年多出千万贯————咳。

    美啊!

    PS:12200字大章哈,燃尽了,义父们,讨要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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