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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最先抓到的,不是天上的动静,是横滨码头的枪声,顺着电话线一路爬进官邸。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递往华盛顿的安保条约求援电文副本,一份送进联合国的紧急磋商请求,还有一摞盖着防务省红章的财阀调船、调机批示。
铃木俊一坐在上首,没有先看电报,只看那摞批示。
“这几家从昨天下午就动了,尊贵的华族老爷,鼻子还是挺灵的!”
藤井健二把其中一张批文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去,声音不知道是包含了嘲讽还是打趣,却意外的把铃木俊一也捎带进去了。这位首相,也是华族,身上还有明治时期传下来的爵位。
“....哦,阁下,下官不是说您!”
铃木俊一面无表情,似乎并无在意,或者说是没工夫在意。
“....阁下,局面已经很难看了!”
外相山田正彦攘着眼镜,怅然的说道。
“华盛顿还没给准信......回函还是那张印着净水设备、通信电台、防护服的协助清单。军舰,运输机,接收难民的承诺一个都没有!”
“联合国那边,借口磋商还在走程序,各国轮流发言,讲人道主义,讲国际法,讲共同利益,讲得都很得体......”
“.....没有国家承诺出能派出舰船,也没有国家承诺开放港口!”
“....包括,我们的盟友!南韩还派出战舰在宫古海峡游弋.....露西亚也是!”
“一艘驶往日本,能承接我国国民的船都没有!”
会议室沉默了一瞬。
真正让这间屋子像沸水一样炸开的,是另一件事.....要不要主动去接触天上那支正在逼近的东西。
统合幕僚监部的柴崎健一先把那份技术摘要推到桌心,“轨道高度以上的有动力目标,现有防卫体系一弹都打不上去。我们连对方来做什么、停在哪,一概不知。”
“石垣那台阵列往外递了多久的话,对面从头到尾没回过一个字。那不是谈判,是人家懒得搭理。”
“那也不能去主动叩它的门!”一位阁僚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向支那低过头,向美国求过援,如今再把石垣递出去,向天上那支东西摇尾巴....往后拿什么在五常桌上抬头?皇国的脸,不是这么丢的!”
“脸?前首相列席会议的战略顾问小野寺隼人不由得讽刺道,“等它真把火力倾泻到东京湾,谁还记得我们这张脸?这时候还端着皇国的体面,是给谁看?”
“……那你倒说说,”那阁僚气得声音发颤,“真去联络格赫罗斯?把日本的坐标亲手送到它手上?”
“送到它手上又如何?”小野寺隼人把摘要按回桌面,“它早就知道日本在哪。外推航迹覆盖北海道、东京湾、冲绳和列岛周边全部主要航线......那不是来问路的,是来清点的。联络不联络,它都要来。联络,至少还能在它面前递一句人话,试探它到底要什么;不联络,我们连它一句回应都等不到。”
“会招来更快的打击!”
“不联络,它就不会打了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休息室角落那部加密专线响了。
接线的秘书官把话筒贴上耳朵,听了十几秒,腰一点点直起来,脸一点点冷下去。他压回话筒,回过头,声音不大,却把整间屋子的吵声都压住了:
“……横滨!人群冲开了闸口,安保开了枪......有重大伤亡!”
吵闹声像被一只手凭空掐断,退成一片死寂。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那句没挑明的话......能让千万人堵在港口、拦在出口、护在身后的那层壳,在这个凌晨的枪声里裂开了第一道口子。而这口子不是天上的东西撕的,是脚下这座岛、这间官邸、这支压不住水花的政府,自己捅破的。
这一声,像最后一块砖从墙上滑落。
刚才喊“皇国的脸不能丢”喊得最响的那位阁僚,喉咙里那口气彻底散了。
他终于在这一夜想明白一件事......他可以把灾难说成尊严的试炼,可以把石垣那台阵列说成皇国递向星辰的名片,可他没法把码头外倒下的人,再解释成殉道的荣光。
那些人是被自己人挡在门外的,被子弹打穿的,踩着同伴的背、想往里挤的普通国民。枪口对准的从来不是天上的东西,是不肯让路的人。
铃木俊一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沉:“诸君.....听见了吗,这是日本自己的枪声。天上的外星人还没来呢,我们先在码头上打起来了。”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镇不住脚下的秩序......等那支舰队真正压到头顶,政府拿什么让两亿多国民听命?崩掉的不只是东京的秩序,是这个国家全部赖以维持的东西。”
没有人接话,摇摇欲坠的秩序……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可怕的可能:政府已无力应对天上那支东西,如今连最底层的秩序都被这一枪打穿了。到那一天,先撕碎这个国家的不是天上的炮火,而是亿万惊惶的国民自己。
他们引以为傲的从容、指令、级别,在这一枪里碎得像纸。
“所以,”铃木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不再是在这张桌上争那张脸。是先把能带走的带走.......身家,资产,最要紧的,是皇室那支血脉。国家可以亡,血脉得先传下去。只有那条血脉还存在,这个国家才可能回来。”
铃木俊一的目光落回那摞财阀批示上,停了两秒。”
“.....把能调的自卫队输送舰全部调集到东京湾外海,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编成护航队,先开到东京湾口;陆自抽一个联队,负责皇居到港口的全程护卫;空自的运输机挂上政府代码,优先机位留给那支血脉!”
“财阀的运力还是比较充足,要不要也征用?”
“先一并造册!”铃木道,“三菱、三井、住友、安田,一家不落,全数征调,需要什么就批什么!”
藤井健二在旁淡淡补了一句:“我们要抓紧速度,不能等国民反应过来,船还在东京湾停着!”
铃木没接话。他拾起钢笔,在那摞批示上,一封封落下名字。
“皇居那边....宫内厅办妥了吗?”
铃木的目光落下来。
宫内厅代表起身,翻开一册漆过皮、镶着铜角的老谱牒,声音干燥而稳。
“名单,按已核定的世系办。陛下膝下独女,内亲王,二十岁,未婚,未册立为皇太女。按《皇室典范》第一条,皇位仅属男系男子,女子无继承之资格。当今陛下,是德仁天皇以来又一位膝下无男嗣的一代....”
他顿了顿,把那页轻轻翻过去,指尖压住一段更旧的墨迹,声音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内阁就动过一次手,想改一改《皇室典范》,有人主张承认女系,让内亲王将来可继大统;有人主张退一步,从皇族里过继一名男嗣,先把这根线续上,免得断在当世。”
“.....那年德仁陛下正值盛年,两派在国会上争执不下,可无论怎么改,都要动到‘皇位’两个字,都要当着德仁陛下的面,点他家血脉的事。”
“.....德仁陛下熟读昭和以来那场战祸,深知万世一系曾被人拿去当旗号,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借他这一代无男嗣,去动国本。
“.....他罕见地发了话,硬到没有一丝余地.....不议,不改,不碰那一条。内阁伸出去的手,又原样缩了回来,方案一压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够改一次宪法,够打完两场战争,却改不动一个不肯松口的天皇。这条路就这么搁到今天,不是被别的什么挡住的,是被天皇自己挡住的。如今再想动,头一个要绕开的,还是当年那位的继承者。”
“所以只能把谱牒翻出来,另寻一名能够承继大统的男嗣。”
“不过找到的,不止一个。”宫内厅代表道,“半个世纪里,从旧谱里浮上来的名字,比想象中多。战后有十一座宫家一并被削了籍,血统还在,谱牒还在,埋进平民堆里的男系,这些年又一点一点探着光冒出来。”
“他们自己知道身世吗?”
“.....多半不知道,也不想认。”宫内厅代表摇头,“当年削籍,是给活路,不是给名分。如今要捡回来,那些近支反倒先动了。我朝数百年,皇位从来是争的.....眼下这当口,谁先被官家想起,谁最‘像’天皇,谁就可能继位。”
“......伏见一系递了十几份宗谱,言下之意是那一支最能承继正朔;久迩一系托了旧关系,暗示当年的姻亲仍在朝中;连旁支里最不起眼的梨本,也悄悄送来了族谱。乱世要来,谁都想来赌这一把,赌自己是不是被点中的那一个。”
“争来争去,一个都没定?”
“定不了。”宫内厅代表把一卷最薄的谱牒抽出来,“这一支血统最纯,离主干最近,可它近支最多,被盯得也最紧。若论亲疏,它未必排第一。”
“可论能不能从头雕琢、能不能压得住野心,我们没挑那些争着递名分的大宗,偏选了这座小城里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就不会把‘天皇’两个字,当成拿来谈价的东西。”
“生于关西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父亲是厂里普通职员,连他自己和父母,都不知那姓氏在族谱里意味着什么。前几天宫内厅就行动,改了户籍。”
“多大?”
“五岁。”
“一个孩子,撑得起大统?”
“正因是孩子,才来得及从头雕琢。”宫内厅代表答得干脆,“内亲王随行,皇嗣可以没有正式名分,血脉却必须有人接手。神武以来的谱系,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是一句冷得像珊瑚礁的旧话:《日本国宪法》第一条,天皇是日本国的象征,是日本国民统一的象征,其地位以主权所属的全体国民的意志为依据。
天皇不掌权、不执政,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让一个民族在兵荒马乱里,还能指着同一个名字说.....我们还是同一群人。
如今这份象征,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和一本改过姓的户籍。
“剑玺呢?”
“已入箱。”宫内厅代表道,“神玺、剑玺、玉牒三器,连同宫中三殿的祭典器物,一并分装,随第一梯队先行。剑玺到哪,天皇二字就跟到哪。只要三器在外海落了脚,列岛烧成灰,也还能替这一脉另立一庙。”
“三器上舰,路上要过几道手?”
“不走公共报备。神户港起,头一艘用外务省邮务轮名义出港,中途与接应船换乘。剑玺不与皇嗣同行,分两条线走,任何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把这一脉保下来。”
铃木垂着眼,把一条条命令在心里过了又过,最后开口,定下撤离的骨架:
“血脉、神器,分开转进,第一队自神户港出,挂外务邮务轮名,走西侧航线,剑玺、玉牒随行;第二队自大阪湾出,内亲王与随行女官守礼部乘商船,伴乘积壳抵横滨,再转海自护卫舰。”
“第三队走陆路,陛下和那个孩子不走神户也不走大阪,改从名古屋登机,空自运输机直飞,先转赴第三国安顿。”
“陛下也走?”
“陛下得最后走。”铃木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他登机之前,还要在电视里照常露面。国民看得见他,看得见皇居的灯还亮着,秩序才撑得住。他最后一个离宫.....这一关,是替两亿多国民撑的。”
一屋子里没有人接话。窗外,皇居方向的夜灯昏昏沉沉亮着。
“那孩子,会有人教他怎么做天皇吗?”
“挑出来那日起,就已从头开始。”
宫内厅代表翻到名册后一页,上面记着仪礼、谱系、祭典的课程表。
“......陛下早年备下的少年袍服,已按他的身材改好,随第一梯队走。他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万人之上,是怎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一件旧袍穿新。”
办公文书一张张落下去,像一场冷雨。屋里没人再出声,因为他们都听懂了那句话:这些载具,装得下天皇,装得下内亲王,也装得下那个被秘密接回的孩子,却装不下铁网外排到天亮的国民。
“至于国民,就交由地方留在原处,‘保持秩序’。”铃木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对外只说,政府正就技术性信息作冷静评估。要让两亿多人相信,政府仍在他们身边......”
官邸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电话、传真、命令沿着旧程序重新流动。可这一回流得又急又快,每个人都在加速把文件签完、把名单核完、把人送走,像是要在那道裂缝彻底吞没这座城之前,把自己挪到不会被淹到的地方。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再去争那支舰队到底会不会选中日本。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也是人世间最老的一件事:眼前的这场雨落下来时,自己是站在檐下,还是站在雨里。
深夜,田村义信在首相官邸地下情报调查室里整理最后一批文件。美方第四次回函已经送到,他在备注栏写下一行记录:已第四次通报,美方确认不承担轨道拦截义务,驻日基地移交程序已启动,未获实质性防务支援。
他写完,打开铁质档案柜。柜子里已经塞满了过去几个月的文件。他把最后一份回函放进最深处,合上柜门,弹簧发出一声轻响。
田村义信站在柜前,没有离开。他看着铁皮柜上的标签,忽然发现,所有事情到了最后,都只剩下一条简短记录.....未获实质性防务支援。
日本百年的依附,被压缩成一行字。
外务省、官邸、防卫省、财阀、港务局、机场调度、海外银行,所有人都在抢救自己的东西。
只有普通人还站在铁网外。
这句话田村没有写进档案。他关掉灯,走出房间。
东京高层公寓的阳台上,普通职员中村把行李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两听罐头和一包没有拆封的口罩。电视里,官房长官佐藤俊夫正在重复:
“......政府正在就相关技术性信息进行严密评估,请国民保持秩序,照常生活。对于恶性治安事件,政府将严厉打击!”
中村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箱子。妻子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不知道;车票没有,船票也没有。妻子顿了顿,问那还收拾吗。
他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窗外,东京的高架桥仍旧亮着,车流却已经变了方向,更多车辆向西、向南驶去,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离开高楼,离开港口,离开那些有军方标志的区域。
中村走到阳台边,仰头看着夜空。低云遮住了星星,东京的灯把云层映成一片浑浊的暗红。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太空里有东西正在靠近;
他也知道,那些穿着西装、拿着火漆蜡封的人已经在船上.....他们从来没有打算带普通人一起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隔了好几条街,像什么重物砸在水泥地上。
不是雷,这个季节不该有雷。中村侧耳听了听,想起白天同事说码头那边有人闹事,想起电视里那句“请保持秩序”,想起高架口翻过护栏往海边走的人影。他没再想下去,那声闷响很快被车流盖住。他只是把阳台门推得更紧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客厅。妻子正在给孩子盖毯子,孩子睡得很熟,手里还攥着一辆小玩具车。中村转过身,把阳台门关上。门缝合拢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轻了一些。
在东京的另一条街上,一名中年妇女蹲在自家门口,把攒了一辈子的存折、金戒指和一张孩子的出生证明包进一块布。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换一张票,也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的老太太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儿女的电话一个也没接。她不想走,走不动,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城郊的加油站排起长队,油枪里却一滴油也放不出来。
车牌挂着财团标志的车从一旁径直驶过,加满了油扬长而去。有人拦下车,隔着车窗哀求,车里的人没有摇下玻璃。一辆挂着外务省牌的车驶过,车灯照亮了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人影,又继续向前,没有停。
那些普通人各自守着一点可怜的东西.....一张存折、一枚戒指、一本护照、半箱行李......在铁网外、在窗口前、在公路边,等着一个没人告诉他们会不会来的消息。
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写进任何一张火漆印盖过的名单。
石垣岛地下技术评估室里,矢野诚一坐在接收端前。
台长接到官邸加密电话后,把命令重复了一遍:“保留设备,不得销毁,不主动发射。”
矢野听完,只说了一句:“再说一遍。”
台长看着他,又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矢野抬起手,在值班日志上写下命令内容,字写得很稳。写完之后,他把接收端重新固定到那支编队来的方向,把增益拉到最大,让接收端继续保持原方向全频段监听。
台长站在门口问他还要等吗,他说不等难道要关机。台长说官邸的意思是不要再发射,设备也要保留。矢野说他都知道。台长没有再说话。
冷凝水沿着管壁滴落。
矢野打开那份研究备忘录,标题是一行很长的日文——《非対称局面下における異文明との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確立の可能性について》。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句仍旧停在那里:可被理解,不等于会被善待。
他看了三秒,关掉文件,屏幕暗下去。窗外的星星很亮,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咸味。没有新指令,没有新数据,只有背景噪声。
矢野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断开外壳的数据存储器。那里面保存着他当初发出的信号、编码、坐标和一段没有被任何人正式承认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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