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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正堂。
灯火把屋里照得透亮,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盆鱼汤。
张居正坐在主位,顾氏坐右手边,三个儿子规规矩矩坐对面。
张敬修埋头扒饭,筷子伸向鱼肉,被张居正一筷子敲开。
“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教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张敬修缩回手,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嗣修和张懋修对视一眼,都老实起来,连筷子都不敢多动。
顾氏夹了块鱼肉放进张居正碗里,小声劝:“孩子还小,你少说两句。”
“小?”
张居正放下筷子,扫了三个儿子一眼,“敬修都十五了,还小?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念书,他呢?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书房都不进。”
张敬修嘴唇动了动,想辩解,看到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居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嗣修身上。
“你呢?前几天你先生跟我说,你在学堂里跟人打架,还打输了,丢不丢人?”
张嗣修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他先骂我的。”
“骂你你就打?”
张居正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读书人动手动脚成何体统?人家骂你,你不会用嘴回去?你这脑子是白长的?”
顾氏拉了拉张居正的袖子,想让他别说了。
张居正没理她,继续盯着张嗣修:“明天开始,把《论语》给我抄三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张嗣修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
张懋修是最小的,今年才十岁,吓得连饭都不敢吃了,端着碗缩在角落里。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顾氏给张居正夹了块笋,轻声说:“老爷少吃点鱼,这几天咳得厉害,鱼腥。”
张居正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
管家快步走进来,在门口站定:“老爷,赵府来人了。”
张居正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什么事?”
“赵阁老请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张居正放下碗筷,站起来:“我知道了。”
顾氏脸色变了,拉住他的袖子:“这都什么时辰了,饭都没吃完,能不能明天再去?”
“国事要紧。”张居正抽回袖子,转身往外走。
顾氏追了两步:“老爷!”
张居正脚步没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让人准备热水,我回来泡脚。”
“你还回来?”
顾氏声音带着哭腔,“上回你说回来,结果在赵府待了一宿,这回又是这样吧?”
张居正眉头皱起来,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她:“你这是什么话?”
顾氏眼眶红了,转过身去抹眼泪:“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心疼你。你这个次辅,真不好当,徐阁老当年给严嵩当次辅的时候,也没见这么折腾。”
张居正脸色沉下来,盯着她。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三个儿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居正站起来,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顾氏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了。
张居正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拿我跟徐阶比,拿赵阁老跟严嵩比,你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这个家死?”
顾氏吓得脸都白了,“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一时嘴快……”
“嘴快?”
张居正冷哼一声,“妇人之见,目光短浅。你以为我在赵府是去喝茶聊天的?你以为现在朝廷是太平盛世?朝鲜倭寇打到汉城城下,李成梁八千人在前线,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无底洞。户部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西南播州那边又不太平,杨烈那个老狐狸随时可能闹事。这些事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心疼我累不累,却不知道我要是不去,明天朝廷可能就要出大乱子!”
顾氏咬着嘴唇,头都不敢抬。
张居正喘了几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有些话不能乱说。这个位置不好坐,可既然坐上了,就得对得起这个位置。赵阁老日理万机,比我累十倍,他都没说过一个累字,我有什么资格喊累?”
他走过去,扶起顾氏:“我不怪你,以后注意着点。”
顾氏抹着眼泪站起来,声音哽咽:“老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行了。”
张居正摆摆手,转身看向三个儿子,“你们记住了,为臣子的,君前无退路。赵阁老待我不薄,提拔我到今天这个位置,朝廷遇到任何事,我都必须竭尽全力。你们以后要是当官,也得记住这个理儿。”
“不懂恩情,便没有任何人会提携你。”
张敬修点点头:“儿子记住了。”
张嗣修和张懋修也跟着应声。
张居正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氏:“我这次应该能回来,你们先睡,别等我。”
顾氏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老爷路上小心。”
张居正点点头,大步走出正堂。
院子里,赵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车夫站在旁边。
管家拿着大氅跟出来:“老爷,夜里凉,披上。”
张居正接过大氅披在身上,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张府,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居正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上眼。
刚才顾氏那句话,让他心里有点堵。
不是因为她拿自己跟徐阶比,而是因为她根本不懂。
徐阶当年给严嵩当次辅,那是忍辱负重,等着机会扳倒严嵩。
他现在给赵宁当次辅,跟徐阶完全是两回事。
赵宁不是严嵩。
赵宁是真心实意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百姓。
这些年的改革,一条鞭法在南方推行,海贸开放,市舶司运转,军队整顿,哪一件不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
他跟着赵宁,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因为他认同赵宁的理念。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晃。
他想起刚才在饭桌上训儿子的场景,心里有点愧疚。
敬修、嗣修、懋修,三个孩子都还小,可他从来没好好陪过他们。
每天不是在内阁,就是在去内阁的路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顾氏抱怨,也是有道理的。
可是没办法。
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对得起这个位置。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赵府了。
张居正整理了一下衣服,坐直身子。
私事再大,也是私事。
国事当前,由不得他多想。
马车在赵府门口停下。
张居正掀开帘子,正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又坐了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户部的开支和粮草调度情况。
李成梁那边的粮草,如果朝鲜供不上,得从辽东运。
辽东到义州八百里,再从义州到汉城,这一路下来,运粮的损耗至少三成。
八千人,每天消耗粮草按最低标准算,也得两万斤。
一个月就是六十万斤。
加上损耗,至少得准备八十万斤。
户部现在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张居正在小册子上又记了几笔,合上册子,收进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赵府的门灯亮着,门房看见他,立刻上前行礼:“张阁老,老爷在书房等您。”
张居正点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一下一下,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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