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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
赵府,西跨院。
灯笼挂满了廊檐,烛火把院子照得通亮。
正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热气从菜盘里往上冒。
李若清坐在赵宁右手边,芸娘坐左边,高姝抱着小女儿赵怀瑾坐在对面。
赵承安端着碗,埋头扒饭。
赵宁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李若清放下筷子,拿帕子给赵宁擦了擦嘴角。
“今天回来得早,是朝里没事了?”
赵宁喝了口汤,摇头。
“没事是不可能的,事多得很。”
芸娘夹了块笋尖放进他碗里。
“那怎么还能这个时辰回来?”
“再晚你们也不等我了,索性早点回来。”
赵宁看了眼桌上的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六安瓜片泡着,茶香飘过来,压住了油腻。
高姝抱着女儿,小姑娘睡得香,脸蛋红扑扑的。
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赵承安吃完了饭,放下碗,偷偷瞄了赵宁一眼。
“爹。”
“嗯?”
“我想去浙江看看。”
赵宁筷子停了一下。
“你去浙江做什么?”
“听说戚伯伯带兵打仗很厉害,我想跟他学。”
芸娘脸色一变,拉了拉赵承安的袖子。
“小孩子胡说什么。”
赵宁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你才多大,就想着学打仗?”
赵承安低下头,不吭声了。
赵宁也没再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完了就回屋念书去。”
赵承安站起来,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李若清看了赵宁一眼。
“孩子还小,你别太凶他。”
“我哪里凶了?”
赵宁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现在不管他,以后管不住。”
屋里又安静下来。
高姝把女儿抱紧了些,轻声哄着。
芸娘收拾桌上的碗筷,李若清倒了杯新茶递给赵宁。
“老爷这几天瘦了。”
赵宁接过茶杯,没接话。
窗外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
晚饭过后,赵宁回了书房。
李若清端着木盆进来,热水冒着气。
“老爷先泡泡脚,我给你按按肩。”
赵宁把靴子脱了,脚放进盆里。
水烫得正好,他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
李若清站在他身后,手指按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揉着。
“这里硬得像石头。”
“最近确实累。”
“那就少操点心,有些事让下面的人去办。”
赵宁没说话。
李若清的手从肩膀移到脖子后面,指尖按着穴位,力道刚好。
“朝鲜那边的事,老爷是不是放心不下?”
赵宁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肯定是在想朝鲜的事。”
李若清把他脑袋往后压了压,手指顺着脖子往下按。
“我听宫里传出来的话,说倭寇打得很凶,朝鲜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赵宁闭上眼,声音有些沉。
“李成梁带了八千人过去,倭寇再往前推一步,就得看他的本事了。”
“那老爷还担心什么?”
“担心的事太多了。”
赵宁没再往下说。
李若清也不追问,继续给他按肩膀。
屋里只有水盆里的响动,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宁抬起脚。
“行了,别按了。”
李若清拿帕子给他擦脚,动作很轻。
擦完了,她把木盆端出去,又倒了杯热茶进来。
“老爷早点歇着吧。”
赵宁接过茶杯,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我再看会儿文书。”
李若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剩赵宁一个人。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上的舆图上。
朝鲜那块地方,被他用笔圈了好几道。
从义州到汉城,八百里地。
李成梁现在应该已经拔营了。
赵宁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毛笔,在舆图上又画了一道。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赵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老爷,李总兵的信到了。”
赵宁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驿站快马送来的。”
赵福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赵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烛火跳了一下,他眯着眼往下看。
信写得很长,李成梁的字一向潦草,有些地方得猜着看。
前半段都是报备的内容,粮草到了,验过了,明天拔营。
赵宁手指往下翻,看到后半段,动作停了。
“朝鲜这次凑的粮,是从各地大户手里扣出来的。臣问过朝鲜的官员,他们说这批粮已经掏空了汉城附近几个道的存粮。后面要是再要粮,朝鲜怕是拿不出来了。”
赵宁眉头皱了起来。
李成梁接着写:“朝鲜国王在信里说,希望天朝再发两万精锐。臣觉得,两万人的粮草,朝鲜绝对供不上。八千人二十天的粮,已经是他们的极限。要是再加两万人,粮道必断。到时候这两万八千人,全得靠朝廷从辽东运粮。”
赵宁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
朝鲜连八千人的粮草都供不上。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李成梁在信里继续写:“臣带兵这么多年,从没打过粮道这么紧的仗。朝鲜这地方,就是个无底洞。倭寇要是短时间打不跑,咱们这八千人,迟早得陷在里面。”
赵宁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陷在里面。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八千人要是陷在朝鲜,每天消耗的粮草得从辽东运。
辽东到义州,再从义州到汉城,这一路下来,运粮的成本能把户部压垮。
可要是不管,任凭倭寇在朝鲜站稳脚跟,那以后麻烦更大。
倭寇占了朝鲜,下一步就是辽东。
到时候防线得往后退,九边那边的兵力也得重新调配。
赵宁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可能。
加兵,朝鲜供不上粮,朝廷得自己出。
不加兵,李成梁这八千人能不能守住汉城,谁也不敢打包票。
撤兵,那就是把朝鲜直接让给倭寇,后患无穷。
三条路,哪条都不好走。
赵宁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朝鲜那块地方,真的是个泥潭。
他拿起笔,在汉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墨迹晕开一小块。
赵福站在旁边,没敢出声。
屋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赵宁放下笔,又拿起李成梁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成梁在信末写:“臣会尽全力守住汉城,不让倭寇再往前推一步。但粮草的事,朝廷得早做打算。朝鲜这边指望不上了。”
赵宁把信纸折起来,塞回油纸包里。
“去把张居正叫来。”
赵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剩赵宁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影子在地上晃。
朝鲜的事还没解决,西南那边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
播州那个地方,杨烈一直不太安分。
朝廷这几年盯得紧,他表面上老实,暗地里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要是朝鲜和西南同时出事,朝廷根本顾不过来。
赵宁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从李成梁出兵那天就有了,现在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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