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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靖安时,天还没亮。
城里却已经乱了。
夜巡司的人提着灯在各处奔走,城中几口阴井旁都围了人。井口贴满黄符,符纸边缘卷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舔过。
柳禾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干了。”
赵铁皱眉:“什么干了?”
“阴井。”
柳禾快步走到最近一口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底黑漆漆的,没有水声。
她丢下一枚铜钱。
许久,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干井。
陆砚站在旁边,胸口的半枚心印隐隐发热。
贺青腰间令牌里的“贺”字灯,也比在鬼市时更亮。
火光朝夜巡司方向偏着。
宋梨小声道:“是地牢那口井?”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能是那里。
靖安城中阴井全干,只有夜巡司地牢最深处那口后井还活着。
或者说,还没死。
几人赶到夜巡司时,门口已经站满武巡。
可没有人拦他们。
那些人看见陆砚,眼神都不对。
有怕的,有躲的,也有说不清的期待。
赵铁看得火大。
“看什么?”
没人应声。
他们一路往地牢走。
越往下,水声越明显。
哗啦。
哗啦。
像有一条黑河,在夜巡司底下翻身。
地牢最深处,火把全是绿的。
后井旁,薛成早就到了。
他穿着夜巡司官袍,手里拄着那根旧铁杖,身后站着十几个巡人。
井口黑水翻涌。
水面上浮着一层阴冷雾气。
像整座靖安城的阴气,都被挤到了这里。
薛成抬头看向他们。
“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等人吃饭。
贺青一见他,手就按上刀。
“你知道我们会回来?”
薛成道:“鬼市给了路,你们当然会回来。”
赵铁脸色一沉。
“你连鬼市的事也知道?”
薛成没答,只看陆砚。
“心印拿到了?”
陆砚也看着他。
“薛掌事,你等的不是我们,是它吧?”
他说着,指了指后井。
薛成沉默片刻。
地牢深处忽然传来铁链声。
哗啦。
哗啦。
众人回头。
那口封着司主的铁棺,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井边。
棺盖已经开了半寸。
里面,一只干枯的手慢慢搭上棺沿。
宋梨脸色发白:“司主……”
铁棺里,活尸司主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镇尸钉,一枚一枚松动。
每松一枚,井里的黑水就涨高一寸。
柳禾立刻摸符。
“不能让他起身!”
薛成却抬手拦住身后巡人。
“不必。”
赵铁怒道:“不必?他要真醒了,整座夜巡司都得陪葬!”
薛成看向赵铁,眼神很疲惫。
“靖安早就在陪葬了。”
这句话让地牢里安静了一下。
下一刻,一阵急促咳嗽声从后面传来。
沈老狗来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他脸上全是灰败气,脖颈下隐隐浮出黑线,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
真名旧伤。
而且已经压不住了。
贺青皱眉:“你还来干什么?”
沈老狗咳出一口血,随手擦了。
“老子还没死。”
他走到陆砚前面,挡住薛成和后井。
“薛成,差不多得了。”
薛成看着他。
“沈知夜,你拦不住。”
沈老狗眼神一厉。
真名被点,他身上的黑线瞬间暴起。
宋梨惊呼一声。
陆砚伸手想扶他,却被沈老狗抬手挡开。
“别碰。”
他咬着牙,盯着薛成。
“你改案卷,封旧案,压下三更路尽的记录,还接了阴祠会的灯。”
“到今天了,还要装?”
薛成沉默很久,终于笑了下。
“我没装。”
赵铁鬼臂已经探出来。
“那你承认了?”
薛成点头。
“认。”
地牢里一片死寂。
柳禾声音发紧:“为什么?”
薛成看向后井。
“因为靖安撑不住了。”
他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镇魂阵裂了十年,司主半死不活,城外阴路一天比一天近。你们以为自己守的是城?”
“不是。”
“我们守的是一口快烂穿的锅。”
赵铁骂道:“所以你就投阴祠会?”
薛成猛地回头。
“我不是叛徒!”
这声吼震得火把乱晃。
他胸口起伏,像憋了很多年。
“我没卖靖安。”
“我改案卷,是不想旧案再把城里的人卷进去。”
“我封旧案,是怕有人提前打开后井。”
“我接阴祠灯,是因为只有他们知道阴神种怎么醒。”
陆砚冷冷道:“所以你想让我醒?”
薛成看着他,眼神复杂。
“靖安要活,就必须有一个神胎醒。”
这句话落下,沈老狗一拳砸在旁边石壁上。
“放屁!”
血从他指缝流下。
“靠一个孩子醒神救城,这叫活?”
薛成也红了眼。
“那你说怎么办?”
他指着铁棺里的司主。
“靠他?他已经死了半截!”
又指向沈老狗。
“靠你?你连自己的真名都压不住!”
最后,他看向陆砚。
“只有他能开后井。”
“只有他能把靖安这条烂命续上。”
陆砚一直没说话。
他听着他们吵,听着井水翻涌,听着耳边那道无面阴神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呼。
吸。
像就在井下。
贺青忽然上前半步,挡在陆砚身侧。
“你想让他下去?”
薛成道:“他必须下去。”
“谁定的?”
“靖安。”
贺青冷笑:“靖安会说话?”
薛成看着他腰间亮起的令牌。
“贺远山也在下面。”
贺青脸色一变。
薛成低声道:“你不想见他?”
贺青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陆砚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被他带着走。”
贺青没有说话。
但那盏“贺”字灯,已经烧得像一粒红星。
陆砚走向后井。
沈老狗立刻道:“别过去。”
陆砚道:“都到这了,不看一眼?”
沈老狗想拦,可刚一动,就又咳出血。
宋梨急得哭腔都出来了:“陆砚……”
陆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开,井也会开。”
这话没人能反驳。
因为后井的黑水已经漫过井沿。
陆砚站到井边,取出那半枚心印。
心印一出,整座地牢都静了一瞬。
黑水停止翻涌。
随后,水面从中间裂开。
不是被刀劈开。
更像是井水认出了什么,自己往两边退去。
井底露了出来。
很深。
深处有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门缝里透着冷光。
而门前,悬着一盏灯影。
灯上一个字。
贺。
贺青猛地往前一步。
令牌里的火光与井下灯影同时亮起。
他脸色发白,却死死盯着那盏灯。
“爹……”
井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很远。
很哑。
像隔了十年水声,才终于爬到人间。
“阿青。”
贺青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停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
然后再次响起。
“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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