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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声钟响后,鬼市彻底安静了。
喜丧楼外,刚才还吆喝得热闹的摊主,一个接一个低下头,把摊布往货上一盖。
卖眼珠子的收了木盘。
卖寿烛的吹灭烛火。
卖死人衣的把衣架转过去,不让衣服上的脸看街。
鬼客们也都闭了嘴。
有些来不及走的,直接蹲到墙根,像怕被什么东西从街上看见。
赵铁咽了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醒了?”
没人答他。
红娘子从二楼栏边站起身。
她站得很直。
红盖头垂着,可陆砚能感觉到,她也在看鬼市深处。
第三声钟没有响。
可整座鬼市忽然暗了一瞬。
就一瞬。
像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所有灯火都盖住了。
再亮起来时,街还是那条街,楼还是那座楼。
但陆砚知道,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醒了。
它没有出来。
可整座鬼市都像成了它的眼睛。
每一盏红灯,每一块招牌,每一扇半开的门,都在看陆砚。
陆砚胸口的心印还在烫。
刚才那条小规矩压住了抢夺者,也把他自己暴露了出去。
鬼帅在百鬼堂里冷笑。
“玩大了吧。”
陆砚没回他。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直。
宋梨还抓着他袖子,声音很小。
“陆砚,你脸色很差。”
“没事。”
“你又说没事。”
陆砚顿了顿。
“那就是有点事。”
宋梨眼圈本来还红着,听他这么说,反倒更急了。
贺青一手捧着纸炉,一手按刀,盯着楼外。
“它在哪?”
红娘子低声道:“鬼王不必现身。”
赵铁皱眉:“不现身怎么打?”
红娘子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能打?”
赵铁噎住。
柳禾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她想记,可阴事簿翻开后,纸页上一片空白。
不是没东西可写。
是不能写。
鬼王雏形的意念压在鬼市上,连字都不敢落。
下一刻,陆砚脑子里响起一道声音。
没有男女。
也没有老少。
像整条街的门轴一起慢慢转动。
“陆砚。”
宋梨立刻发现他神色变了。
“它跟你说话了?”
陆砚点了下头。
那声音又来。
“交出心印。”
陆砚抬眼,看向鬼市尽头。
那里只有一片黑。
“凭什么?”
“鬼市可护你。”
那声音不急不缓。
“阴祠会带不走你,夜巡司困不住你。你在鬼市立律,鬼市给你一席之地。”
陆砚笑了一声。
赵铁忙问:“它说啥?”
陆砚道:“让我交心印。”
赵铁当场骂道:“做梦呢?”
红娘子没说话。
但她也没有反驳。
贺青看向她:“你也是这个意思?”
红娘子轻轻叹了口气。
“鬼市从来不养闲人。”
“他若真能立阴律,留在鬼市,比在人间安全。”
贺青冷冷道:“安全?”
红娘子道:“至少阴祠会不敢明着抢。”
陆砚看着她。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等着看这个?”
红娘子没有否认。
“我只是不想浪费一桩好买卖。”
宋梨气得发抖。
“你们怎么都这样?”
她声音不大,可这句话出来,楼里几人都沉默了。
怎么都这样。
阴祠会说,陆砚是神胎,成神才是归处。
夜巡司说,陆砚能镇阴祸,留在司里才有用。
鬼市现在又说,交出心印,给他一席之地。
每一方都说能护他。
每一方都说是为他好。
可没人问陆砚想不想。
那道鬼王意念又压了下来。
“你身负旧债,心不完整,名已入阴路。”
“留在人间,你会被吃干净。”
“入鬼市,立阴律,你可活。”
陆砚胸口一阵发闷。
不得不说,这话很会挑地方扎。
他现在确实缺后路。
阴祠会在找他。
剜心使没死透。
执灯人还在暗处。
夜巡司里也未必干净。
就连身边这些人,也被十年前的旧债牵成一团乱线。
鬼市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很稳。
交出半枚心印。
换一座鬼市庇护。
听上去不亏。
鬼帅忽然道:“别答应。”
陆砚有些意外。
“你也怕?”
鬼帅冷声道:“鬼市护你,是要你给它立律。等你立得多了,这座鬼市就会借你的心印长出自己的阴司规矩。”
“到时候,你不是客。”
“你是供在这里的活牌位。”
陆砚心里一沉。
他其实猜到了。
只是鬼帅说得更难听些。
红娘子低声道:“陆砚,鬼王等你回话。”
陆砚看向街尽头。
那片黑暗像一口井。
他忽然觉得很烦。
真的很烦。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所有人都拿着一条路摆在他面前。
这条路危险,但你得走。
这条路能活,但你得听话。
这条路是命,但你没得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算有力。
跟贺青比不了,跟赵铁更比不了。
可刚才,就是这只手,按下了一条规矩。
哪怕只是半条。
哪怕反噬得他耳边现在还响着无面阴神的呼吸声。
那也是他自己按下去的。
陆砚慢慢开口。
“我不交。”
鬼市没有动。
可所有灯火同时低了一寸。
赵铁握紧鬼臂。
贺青的刀也出了半寸。
宋梨站到陆砚身边,断亲剪横在胸前。
柳禾终于在簿子上写下一笔。
只有一笔。
却没散。
红娘子轻声道:“你想清楚。”
陆砚道:“想得很清楚。”
那道意念问:“为何?”
陆砚笑了笑。
“因为你们都一样。”
“阴祠会要我成神,夜巡司要我镇城,鬼市要我立阴律。”
“一个说我是神胎,一个说我是麻烦,一个说我有用。”
他抬头,看着那片黑。
“你们都想替我安排后路。”
“我偏不走。”
这句话落下,鬼市里响起很多细碎声音。
像无数鬼在暗处吸冷气。
红娘子盖头微微一动。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鬼王也没有动怒。
至少看上去没有。
街尽头那片黑暗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铁都快憋不住想骂人时,那道意念再次传来。
“有趣。”
陆砚皱眉。
下一刻,鬼市尽头飞来一枚东西。
很小。
像一粒烧黑的铜钱。
它落在陆砚面前的桌上,转了三圈,才停住。
铜钱中间不是方孔。
是一只闭着的眼。
红娘子脸色微变。
“鬼市路标。”
赵铁警惕道:“啥意思?下战书?”
红娘子摇头。
“鬼王给路,不是给命。”
陆砚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闭眼慢慢睁开。
眼珠里没有瞳孔,只有一条细细的黑路。
黑路尽头,浮出几个字。
柳禾轻声念出来:
“无心庙后井。”
宋梨怔住。
贺青握紧令牌。
令牌上的“贺”字灯,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火光偏向同一个方向。
陆砚看着路标,半晌没动。
鬼王的意念最后一次响起。
“你不入鬼市,鬼市不拦。”
“但你的债,在井下。”
“去取,或去死。”
声音散了。
整座鬼市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摊主们却没敢立刻开摊。
鬼客也没敢说话。
红娘子看着陆砚,语气复杂。
“你拒了鬼王。”
陆砚收起那枚路标。
“听见了。”
“鬼市以后未必护你。”
“本来也没护。”
红娘子一时无言。
贺青走到陆砚身边,手里的纸炉还亮着。
他看着铜钱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
“无心庙后井。”
陆砚点头。
“嗯。”
贺青握住腰间令牌。
那盏“贺”字灯烧得更亮了些。
“看来,不去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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