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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武馆里的喧声,还在一阵阵往外荡。
叶霄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身後的人群却自然而然向两边分开。
没人再拦,也没人再喊,像是直到这时候,众人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场上站着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苍龙内门学员。
有人眼眶还是红的。
有人胸口起伏得厉害,到现在那口憋了太久的闷气都还没彻底吐顺。
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说不出话来。
敬、惧、服、震。
全混在一起,最後只剩一片压着的静。
薛婵站在人群前头,看着叶霄一步步往外走,指尖下意识紧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叫住他。
她原本以为,今天苍龙是要被人踩进泥里。
甚至连最坏的局面,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谁也没想到,最後回来撑住这口气的,竟是叶霄。
而且不是勉强撑住。
是当场打回去。
薛无诸站在後头,眼神比先前还复杂。
庆幸、後悔、感激,全都有。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苍龙和叶霄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按从前那种关系去算了。
场边,有学员低低叫了一声:「叶师兄————」
这一声一出来,旁边不少人嘴唇都跟着动了动。
可最後,还是没人再大声喊出来。
他们想喊。
可到了这一步,再喊反而轻了。
叶霄没回头。
他穿过武馆里那条自动让出来的路,径直出了门。
风从武馆区外卷进来,把演武场里残留的热气一点点吹散。街上还有不少人正低声议论,见他出来,声音都会本能压下去几分,有人忙不叠让路,也有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今天这两场打完,叶霄这个名字,已经在整个武馆区掀起了风。
可等他穿过武馆区,往河街方向走去,那些议论和视线,也就慢慢被甩在了身後。
河街这边挨着星辰堂的盘口,人来人往,气味也杂。
药味、血腥气、旧木头的潮味,还有河边常年散不乾净的水腥味,混成一股发冷的风,从巷口一直往里灌。
堂口外头,两个守门汉子远远看见他,立刻收了原本有些懒散的站相。
「堂主。」
「堂主。」
声音都压得不高,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敬意。
叶霄点了下头,正要迈进堂口,脚步却微微一顿。
堂口侧墙根下,蹲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人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像是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敢往门里迈。
听见脚步声,他先是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随即才赶紧站起身,低低叫了一声:「霄哥。」
叶霄偏头看去。
林砚正站在那儿。
他还是瘦,肩背也还是习惯性微微收着,可和从前比,已经稳了不少。身上的旧衣虽然洗得发白,却不再破得挂风;脸色也没从前那麽灰,至少不像随时要倒。
最明显的,还是那双眼。
依旧谨慎,依旧会先看四周。
可那股一遇事就发虚发散的慌,已经收住了很多。
叶霄看了他一眼:「你怎麽在这儿?」
林砚咧了咧嘴,笑得还有点拘:「我本来没敢进去,就在外头晃了两圈,想着等你一趟。」
「这两天风不太对,我心里没底。」
说到这里,他又往身後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今天,不止我一个人来。」
叶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堂口更外侧,靠近巷墙的地方,还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阿霜。
她没有往门边凑,只安静站在风里。直到这会儿看叶霄停下,才跟着走近了些。
和当初被从窄街里拖走时相比,她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脸上的指印和腕上的勒痕早没了。
可人还是偏瘦,站在风里,肩背还是会下意识收着,像那场事虽然过去了,人却还没彻底走出来。
她先看了叶霄一眼,才轻轻叫了一声:「叶霄。」
叶霄点了下头。
他看了一眼堂口外来往的人影。
「进来说。」
说完,他先迈进堂口。
林砚怔了一下,赶紧跟上。阿霜迟疑半息,也低头进了门。
进了前院,外头的人声被门墙隔去一层,只剩檐下旧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阿霜低声道:「林砚说,最好还是来这一趟。」
「我本来还说,他一个人嘴碎就够了,不用把我也拽上。」
林砚顿时有点急:「我那不是嘴碎,我那是————」
阿霜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是怕得睡不着觉。」
林砚一下噎住,脸都有点发热:「我那是谨慎。」
这一来一回,倒把那股压着的紧绷冲淡了几分。
叶霄看着两人,目光平平:「出什麽事了?」
林砚脸上的那点窘一下收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风不对。」
「这两天,已经有人开始顺着你以前那条路,往回摸了。」
叶霄眼神微微一沉:「怎麽摸的?」
林砚见他问得细,反倒定了点神,低声道:「没大张旗鼓,只绕着问旧事。」
「问你以前从哪条巷子出来,小时候跟谁混过,最落魄的时候在哪一片熬过,身边还剩下哪些旧人,附近还有没有熟人。」
「问得都不急,像是闲聊。可越是这样,越不对。」
说到这里,他又快速补了一句:「而且还不止一拨人。」
「有的是装短工的,有的是装卖杂货的,还有个像是来修门的,在哑巷外头转了半天,没进门,只一直看。」
阿霜这时也低声开口:「昨天下午,我家门外也有人停过。」
「没敲门,也没说话。」
「我娘听见门外一直有动静,吓得一声都不敢出。後来等脚步远了,才敢把窗纸掀开一角。」
她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了些:「那动静不对。」
「街坊从门口过,不会停那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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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在门外听着的时候,我娘手都在抖。」
林砚立刻点头:「我那边也是。」
前院里一下安静了些。
风从门墙外卷进来,吹得檐下旧灯明灭了一下。
有人已经顺着旧巷、旧人、旧门,把手伸过来了。
而且比叶霄原先料想的,还要更快一些。
林砚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问:「霄哥,你最近冒得太快,是不是有人想翻你的旧底,从旧人旧事上找刀口?」
叶霄沉默了两息,才淡淡开口:「翻底不稀奇。」
「往上走得快了,总会有人想先摸清楚,你以前都留了什麽旧帐、旧人、旧软肋。」
林砚脸色还是不好看:「那我们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叶霄看了他一眼:「麻烦?」
「最开始我快饿死在墙根底下的时候,是谁给我递过吃的,又是谁替我望过风,我都记着。」
林砚喉咙一下堵住了。
阿霜也擡起了头。
叶霄声音不重:「往上走,不是换个地方活得像个人,再回头装不认识以前的人。」
「那样的路,走得再高,也没意思。」
「真能拖住我的,从来不是你们。
19
「是我自己还不够硬。」
前院一静。
连外头的风声,都像轻了一截。
这几句话很平。
可那股压着的劲,却一点点顶了出来。
林砚胸口一热,鼻子都有点发酸,嘴上却还是硬撑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怕————你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这些旧人还老往你跟前凑,万一哪天真被人盯上————」
「盯上了,就盯上了。」叶霄打断他,「总不能因为有人想摸底,我就把以前的人全当没见过。」
「我要真想那样活,当初阿霜被拖走那次,我就不会去。」
「你娘病得快起不来那阵,我也可以装不知道。」
「可我要真那样活,和那些把人当东西看的,也没什麽两样。」
林砚一下哑了。
阿霜低着头,指尖却一点一点攥紧。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窄街里,自己被绳子勒着往前拖,连挣都挣不动,叶霄却还是硬生生闯了进去。
那时候她只觉得,叶霄是在拿命换她一条命。
而现在,她隐约感觉到,叶霄想护的,也许不止她和林砚。
还有他们这种人。
他们这种被人一脚踹翻了,也只能把哭声吞回去的人。
叶霄看着两人,语气依旧平静:「给你们送过去的钱,不是让你们念我的情。」
「是让你们先把日子顶住。」
「人先站着,後面的事才有得说。」
林砚鼻子都有点发酸,却还是硬撑着咧了咧嘴:「我知道。」
「我娘後面的病又反覆了,都是靠你的钱续上的。」
「你给得多,可我也不敢乱花,到现在都还留着一部分。」
阿霜也轻声道:「我那边也是。」
「我娘身子一直虚,我给她抓了药,又买了点米。」
「要不是那些钱顶着,根本熬不到现在。」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不过你别误会。」
「我今天不是来哭穷的。」
「真要哭,我也不挑你这儿。」
这一句不重,却更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叶霄看了她一眼,眼神也缓了半分。
林砚这时咬了咬牙,低声道:「霄哥,我懂了。」
「我以後不说那些蠢话了。」
「我不是怕自己。」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是觉得,他们开始认巷子、认门、认旧人,就不是随口问问了。」
「这是在摸线。」
「别的大本事我没有,可认人、听风、闻味儿,我多少还派得上点用场。」
「你要是用得上,我就继续替你盯着。」
这一次,他说这话时,已经没多少发虚了。
叶霄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才是你该做的。」
「以後你不用老往堂里凑,也别让太多人知道你和我现在还走得近。」
「照旧过你的日子,照旧在那片转。」
「谁在认地方,谁在问旧事,谁两次三次绕着同一片巷子走,你都记下来。」
「觉得不对,第一时间递话。」
「别硬跟,也别逞强。」
林砚眼睛一下亮了。
真正点亮他的,不是夸奖。
是叶霄真把他当成了能做事的人。
对他这种从小被踩惯了的人来说,这比给两口吃的还重。
「我记住了。」
「我肯定记住。」
阿霜站在旁边,看着林砚那副突然提起劲的样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随後她也擡头看向叶霄,低声道:「我这边也会留神。」
「要是真有不对,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躲着了。」
说完,她又轻轻补了一句:「总不能次次都等你来捞。」
叶霄点了下头:「这就够了。」
「你们不用替我拼命,也不用替我挡什麽。」
「该做什麽,还照旧做。」
「觉得不对,就递话。」
他说到这里,自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稍缓了几分:「堂里这边,我想过让你们进。」
「只是现在盯着这里、盯着我的人,比以前更多。」
「你们这时候站到明处,是把自己摆给别人看。」
林砚和阿霜都安静了片刻。
然後林砚才用力点头:「我明白。」
阿霜也轻轻「嗯」了一声。
前院又静了两息。
叶霄看着两人,声音更平了一些:「当初在哑巷,那碗面也好,望风也好,我都记着。」
「等到该解决的事解决完了,就是你们往前走的时候。」
阿霜忽然看着他,低低说了一句:「你还真是什麽都记着。」
叶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说过,不赖帐。」
阿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意很浅,却比前面那些强装出来的稳,要真实得多。
林砚也终於咧了咧嘴:「那我以後就继续给你盯风。」
「谁真想摸你以前那些旧根,我先替你闻出来,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叶霄点头:「能派上用场。」
「而且以後,会越来越派得上。」
这话一出,林砚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下。
阿霜看着两人,沉默了会儿,忽然又轻声道:「叶霄。」
叶霄看向她。
阿霜抿了抿唇,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来:「你以後做这些事,要是很险,就别老一个人扛着。」
「就算帮不上什麽,至少————也让我们知道一点。」
「心里一直悬着,比真出事还难受。」
叶霄看着她,停了两息,才道:「知道了。」
林砚立刻跟着接了一句:「我以後要是听到什麽不对,第一时间就往堂里送。」
「好,你们先回去。」
叶霄转身往内堂走,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淡淡留下一句:「天塌下来,我还顶得住。」
说完,他才继续往里走去。
背影不快。
也不张扬。
可林砚和阿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慌,却都莫名被压下去了一截。
他们身在哑巷,怕风,怕夜,怕脚步,怕敲门声。
这些东西,现在也还是怕。
可至少,已经有人开始往回看了。
那个人往上走,从来不是为了甩开下面的人。
他是想有一天,让下面的人不用再这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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