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徐春燕平时在班上就不是怯场的性子,模拟诊疗的时候也一向积极,这会儿虽然手心有些冒汗,但面上还算镇定。
走到病床前,按教科书上的流程开始问诊。
发病时间、症状变化、用过什么药,一项一项问下来,又拿出听诊器按顺序听了心肺。
老郭半闭着眼,她问什么答什么,老实的很,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偶尔按一按胸口,做出一副胸闷难受的样子。
听诊的时候,故意深吸了几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带着几声粗粝的喘息,嗓子里还含着一口痰,呼噜呼噜地响。
徐春燕把听诊器收起来,面对刘大夫,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自信:“根据问诊和查体,病人主要症状有胸闷气短、恶心呕吐、下肢水肿,听诊肺部有湿啰音,心音低钝,考虑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合并心功能不全。”
刘大夫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了一句:“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徐春燕愣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的问诊过程又过了一遍,发病时间问了,症状问了,用药问了,听诊也听了。
诊断依据列了好几条,每一条都能在教科书上找到对应。
没毛病啊。
可刘大夫这么一问,她心里反倒没了底。
难道自己漏了什么?
是肺部听诊听得不够仔细,还是诊断方向偏了?
刘大夫问的是诊断思路还是查体手法?
她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我觉得就是这个方向。病人有慢性支气管炎病史,心衰体征也比较明显,治疗上应该抗感染加利尿——”
“行了。”刘大夫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个学生,“下一位。”
本来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周建军几人,这会儿没那么想冲出去了。
刚才徐春燕怎么问诊的、怎么诊断的,他们站在旁边全看在眼里。
问得流利,答得也挺有条理,他们在心里默默对照了一遍,觉得要是换了自己上去,大概也是这个路子。
可看刘大夫这反应,不点头、不摇头、不置可否,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揭过去了,他们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被浇了半盆凉水。
周建军把手心里刚冒出来的汗又往白大褂上蹭了一下,孙志国和李文斌几乎同时往后挪了半步。
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有主动接这个话茬。
沈青梧站在最边上,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场面莫名有种熟悉感。
哦,想起来了。
以前在羊城军医院,那时候她刚到医院没多久,师父董济民带她和赵志远查房的时候,也是这个路数。
不说对,不说错,把两人挨个问一遍,谁答得不一样就让谁再说一遍理由。
那时候她和赵志远被师父追问得满头大汗生,心里头老紧张了。
现在回想起来,倒有几分亲切。
刚才徐春燕问诊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已经把老郭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两颧微红、口唇发绀、呼吸急促却无明显端坐呼吸,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判断。
和徐春燕的诊断有点不同的意见,不过具体的还得等上手检查了才能确定。
她也不是想藏着掖着,只是这会儿她要是主动站出来说自己有不同意见,倒像是在故意拆徐春燕的台。
她跟徐春燕说不上对付不对付,但这会儿,她要站出来,那是真不对付了。
实习,还有挺长一段时间来着,还是悠着点来。
刘大夫的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梧身上,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哪个是沈青梧?你来。”
沈青梧从后排走上前,徐春燕退下来。
她和徐春燕擦肩而过,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有审视,有不甘,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沈青梧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病床,先对老郭点了点头,微微弯下腰:“郭师傅,您现在觉得哪里最不舒服?胸闷,还是胃里难受?”
老郭被这一声“郭师傅”叫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刘大夫一眼。
刘大夫不动声色地眨了一下眼,老郭收回目光,把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还加了点料m按着胸口:“哎呀,大夫,我现在说不出的难受,胃里犯恶心,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说完还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是憋着一口老痰。
站在后排的周建军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这病人还带换词儿的啊!
刚才对徐春燕说的可没这些,这“腿沉得像灌了铅”是刚加的,“说不出的难受”也是刚加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要是自己上去,听到病人这么一说,怕是更要被带偏。
孙志国拿手肘捅了捅李文斌,压低嗓子问:“这病人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这怎么判断?”
李文斌摇了摇头,没吭声,目光紧紧盯着沈青梧。
沈青梧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
在中医科待了那么些年,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病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听,但不能全信。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不凭某一特征就下判断。
望,观察病人脸色,两颧微红,口唇发绀,是缺氧的典型表现。
目光又落在老郭搁在被单外面的手腕上,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想要去搭他的脉。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到她的指尖已经快碰到老郭的腕口,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这不是羊城军区医院的中医科,不是她当大夫的时候。
这里是北京医学院附属医院,带教老师是西医内科的刘大夫,周围站着的同学学的都是西医诊断流程。
不是不能用中医的方法,但现在这个场合,得先按规矩来。
不过,待会儿要是西医那套判断不出来,她还是会用中医的手段来辅助判断。
在沈青梧看来,不管中医还是西医,看好病才是最要紧的。
手指在顿了一下,接着自然地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从口袋里拿出听诊器,按教科书上的流程重新开始。
先看面色和体位,再问发病时间、症状变化、用药情况,然后戴上听诊器,按顺序听心音、呼吸音。
查到心脏的时候,手指在二尖瓣听诊区停了一会儿,又让老郭侧过身,听了一遍后背。
刘大夫靠在窗台边上,把她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全看在眼里,抬起来又收回的手,分明是想切脉。
知道沈青梧以前是中医出身,现在学校里推行中西医结合,可亲眼看见她在问诊时本能地先去看面色、看舌苔,还是觉得有点意思。
推行中西医结合,说得容易,真正能在临床上把两套本事都拿出来的学生,他还没见过几个。
没有打断,想看看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沈青梧把听诊器摘下来,把西医问诊查体该走的流程都走完,对老郭说:“郭师傅,您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老郭愣了一下,又看了刘大夫一眼。
这回刘大夫没眨眼,只是点了一下头。
舌质暗红,边有齿痕,苔白腻。
沈青梧,问得很细。
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标准流程,问发病时间的时候,还追问了一句,“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问用药,追问,“吃了药之后是马上缓解还是过一阵才缓解?”
问胸闷,“是持续性的还是一阵一阵的,和活动有关系吗?”
问恶心呕吐,“吐出来的是什么颜色的,有没有带血丝?”
老郭一个一个地回答,中间还抬头看了刘大夫好几眼。
他本来还打算再加点“料”,可这位新来的实习生问得太细了,细到他连自己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都要想一想才能答上来,细到他差点忘了刘大夫交代的那些“添油加醋”的话。
最后他忘了加料,老老实实地按自己的真实情况来答。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