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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发酵到第三天的时候,杭市出事了。
苏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有压不住的东西,像是那些平时被她收在角落里的情绪突然被挤了出来,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
"林远,杭市店今天上午被堵了。十几个自称‘爱国群众’的人站在店门口拉横幅,横幅上写着‘远月卖国,滚出杭市’。”
“店长报了警,警察来劝散了,但那些人走之前在店门口泼了红油漆。店门现在关着,店员正在清理,客人的预约全部取消了。"
"人抓住了吗?"
"警察说监控拍到了,正在查。但店长跟我说那些人戴了口罩,拍了也认不出脸。油漆泼完之后他们一哄而散,像排练过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窗外的省城还是阴天,雨停了但云没有散,空气里有一股潮闷的气息,像所有的东西都湿透了,在等着被太阳重新晒干。而太阳一直没出来。
"沪市那边呢?"
"沪市店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说你是个汉奸,要砸店。店长没开门,让保安守在门口,但目前还没有人到现场。姜月那边也在盯着,她说如果情况不对她就直接报警。"
"店员呢?有没有人提辞职?"
"省城总部有一个行政助理今天上午提了,说家里人看到了网上的消息,让她别干了。人事正在跟她谈。其他店还没有人走,但大家情绪比较低落。"
"让店长跟店员说清楚:远月不会因为这种事关门,工资按时发,社保照常交。如果有人觉得不放心想走,不阻拦,该给的补偿给到位。但不走的,远月不会亏待。"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远,你说实话,你确实在境外设了持股架构,对吧?"
"是,但不是为了转移资产,是为了防止有一天远月被人用一块钱买走,袁克成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你没法跟所有人解释。网上的东西传得太快了,他们说你是卖国贼,你发一百页声明也没用。现在那些在门口泼油漆的人不会看你的声明,他们是被花钱雇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的人流。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远月总部的招牌,然后低头继续走路,没有人停下来。
那些招牌下面没有拉横幅的人,也没有泼油漆的人,但那种"有人在看“的感觉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整个建筑上,压下来的重量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明天发声明。"
"内容想好了?"
"想好了,但声明不是全部。我想做一件事,需要你帮我。"
"你说。"
"远月联系一家媒体,做一次深度报道。从羊城创业开始,讲到省城建厂、远辰投产、抗衰线的研发过程、平价线的市场反馈。”
“把远月这么多年的生产和研发投入公开出来,把企业的纳税记录、社保缴纳记录、用工数据全部放在报道里。让公众看到远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不卖惨,不辩解,只讲事实。一篇报道如果能让人看清楚远月的全貌,那些谣言就会自己消下去。"
苏婉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你想找哪家媒体?"
"你去联系。你在杭市做零售那么久,跟财经类的媒体有过接触。找一家靠得住的,能沉下来写长篇报道的,不是为了炒热度,是为了把事实讲清楚。"
"我来办。“她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陆瑶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也在看网上的舆论。她说如果需要,她那边可以在海外媒体上发一篇关于远月海外经营合规性的报道,让国外市场知道远月没有问题。"
"她说了她的身份?"
"没有,她说她以海外商会理事的身份去联系媒体,不涉及个人关系。"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一辆白色的车缓缓驶过。
后备箱上印着"瑞德物流"四个字,字体整齐,颜色新鲜。陈远的人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像一根还没有被拔掉的刺,横在随时会被碰到的位置。我必须把这根刺拔掉,哪怕拔出来的时候自己也要流血。
"好,你跟她说,远月接受。如果她愿意帮忙,让她去做。但别让她因为她父亲的关系承太多人情。"
"她知道分寸。那你明天发声明的事,需要我这边同步做什么吗?"
"不需要。你盯好门店,把杭市的事处理好。油漆的事,让店长发一份正式报警记录留存,以后用得上。"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小张打了一个电话上来,说楼下有个人想见我,没有预约,说姓袁。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远月总部楼下门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像是一根撑了很久的柱子终于开始有了裂纹。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来回走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我下楼的时候,袁克成转过身来。两个月不见,他比我想的还要瘦。脸上的颧骨比以前明显了,眼窝陷进去一些,头发里新冒出来的白色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多了,夹杂在原来的黑发中间,像一个正在被时间慢慢覆盖的印记。但他站得很直,腰背挺着,像一个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唯独没有失去站姿的人。
他看到了我,点了点头。"林远,我知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但现在能帮到你的人不多,我来试试。"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路灯把他脸上的阴影拉长又缩短。"袁总,你现在的处境不比远月好,你拿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能拿我在这个行业里三十年的脸面帮你。你信不信?"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和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动了袁克成夹克的衣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量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网上那些骂你是卖国贼的帖子,我看了。比我当时出事的时候还脏。”
“我当时被人落井下石,是因为我倒了。你现在被人泼脏水,是因为你站得太稳了。他们怕你,所以要先把你踩倒。”
“我当初也站在你那个位置上,被陈远的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那时候我身边没有人,没有朋友,没有盟友,连合作多年的供应商都在我出事之后的第一天就撤了。”
“我扛不住,倒了。但你没有倒。你还在站着,那你就有赢的机会。"
他看着我的眼睛。"陈远这个人,做事靠的是两个东西:钱,和不要脸。他现在用钱砸你,用媒体砸你,用舆论砸你。你正面接,你赢不了。你越是解释,越显得你心虚。”
“但你如果从侧面打他,打他看不见的那一面,他就不知道怎么接。"
"你打算怎么打?"
"我在行业里待了三十年,认识的人比你多。供应商、渠道商、媒体人、协会领导——我倒了之后这些人没有再联系过我,但他们的手机号还在我手机里。”
“我只要打一通电话,告诉你谁是陈远的人,那些人是被他收买了在推这件事的,你就有名单。你有名单,就有反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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