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纽约时间,2008年9月15日,周一,上午七点零一分。
雷曼兄弟控股公司官网的投资者关系页面刷新了一行简洁到残酷的文字:「雷曼兄弟控股公司今日宣布,已向纽约南区美国破产法院提交Chapter11破产保护申请。公司将继续运营,并在法院监督下进行重组。董事会已任命阿尔瓦雷斯·马萨尔律师事务所担任首席重组顾问。」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高管解释,没有安抚市场的承诺。
只有这七十六个英文单词,为一家拥有158年历史、巅峰时期管理资产超过7000亿美元、全球雇员超过28000人的华尔街巨擘,画上了句号。
公告发布後七秒,彭博终端的新闻推送如雪崩般涌出:
07:01:23—雷曼兄弟正式申请Chapter11破产保护07:01:31—破产申请文件显示:总资产6390亿美元,总债务6130亿美元07:01:47—雷曼股价在盘前交易中暴跌至0.25美元0.25美元。
从一年前的82美元高点,跌去99.7%。
从上周五的5.02美元收盘价,跌去95%。
从今晨盘前的3.50美元,跌去93%。
这不是下跌,是蒸发。
帕罗奥图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陆辰书房的电话几乎在公告发出的同时响起。他接起,没有说喂,只说:执行。
电话那头是开曼群岛的律师马克斯,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收到。正在向高盛发送最终确认指令。预计结算将在两小时内完成。」
陆辰挂掉电话,打开陆氏资本的交易帐户。
屏幕上,那5000万份看跌期权....行权价10美元,9月底到期....的状态正在实时更新。
股价输入:0.25美元。
行权价:10美元。
每份内在价值:9.75美元。
5000万份总内在价值:4.875亿美元。
高盛的转让协议,扣除中介费...
净利润4.2亿美元。
但还有空头仓位。
他切换窗口。300万股空头,建仓均价18.90美元,平仓价...他输入0.25美元。
每股盈利:18.65美元。
300万股总盈利:5595万美元。
扣除融券利息(年化12%,实际使用约一个月,约1%)、交易佣金、税费,净收益约5400万美元,滚动做空帐户总资金1.09亿美元。
做空雷曼兄弟的本金是7000万美元。
5000万买入看跌期权,净利润4.2亿美元、
2000万美元作为滚动式做空,净利润0.89亿美元。
在雷曼兄弟上,总盈利是4.2亿+0.89亿=5.08亿美元!
陆氏资本总资产高达5.78亿美元。
从2007年8月投入第一笔1.5万美元做空新世纪金融公司开始,十五个月。
从5万美元家庭积蓄开始,到今天。
他关掉计算器,关掉交易软体,关掉所有屏幕。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加州的黎明正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天光从深蓝渐变成灰白。
陆辰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的叹息。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5亿美元!
忽然一种历史,时代的沉重感,压在心头,他本应该狂喜的,陆辰走到镜子旁,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好用力,非常勉强的笑起来,但很僵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点在傻笑,他顺利自光冷静起来,脸也冷了起来。
「5亿美元啊!」他握紧的拳头:「金融危机正式爆发,接下来继续做空金融系统,做空美国制造业...然後做空欧洲..抄底廉价的优质股...」
纽约,曼哈顿中城,黑集资本交易大厅。
当雷曼股价在盘前交易中定格在0.25美元时,大厅里出现了长达十秒的绝对寂静。
一百二十名交易员、分析师、运营人员,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像在确认某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然後,第一声压抑的欢呼从角落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很低,带着克制....不是因为他们不高兴,是因为他们知道,此刻全球有无数交易室正在经历相反的崩溃。而职业操守要求,即使在胜利时,也要保持基本的体面。
但喜悦是真实的。黑隼资本在雷曼上的空头头寸非常恐怖,这场胜利,将把他们从一家中型对冲基金,推向行业顶尖。
理察·沃恩站在二楼的玻璃观察室里,俯视着下方的大厅。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
助理走进来,声音兴奋:「理察,初步估算,我们在雷曼上的净收益超过....15亿美元。」
15亿美元。
加上之前在贝尔斯登、房利美、美林等其他做空上的盈利,黑集资本的管理规模将从30亿美元,膨胀到近60亿美元。
「告诉交易台,」理察平静地说,「今天不庆祝。所有人保持专业状态。另外,准备一份名单....所有因雷曼倒闭可能失业的中层员工,特别是风控、合规、运营岗位的。
我们要开始挖人。」
「挖人?现在?」
「危机是最好的人才筛选器。」理察转身看向窗外,「雷曼倒了,但金融系统还会运行。我们需要最好的人,来运行新的系统。」
助理记录,离开。
理察独自站在观察室里。他想起陆辰昨晚说的话:「我们赚的这些钱,本质上是从系统崩溃中套利。」
现在,系统崩溃了。
他们套利了。
然後呢?
他看向东方。晨光正爬上曼哈顿的天际线,照亮那些玻璃幕墙大楼。那些大楼里,此刻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经历职业生涯最黑暗的早晨。
而他站在这里,计算着15亿美元的利润。
真是一个分裂的世界。
他俯瞰着整个华尔街,那些行走在街头的失业人群,很多来自雷曼兄弟..
旧金山,金融区某大厦顶层,上午七点三十分。
艾伦·周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下方依旧沉睡的城市。晨雾笼罩着金门大桥,远处的海湾泛着铅灰色的光。
手机震动,财务顾问发来加密简报:「雷曼仓位结算完成。做空部分净收益约1.2亿美元,期权部分约2.1亿美元,总计约3.3亿美元。资金已安全转入离岸帐户。」
3.3亿美元。
加上之前做空贝尔斯登等交易的盈利,他个人可投资资产突破5亿美元。
五亿美元。
他矽谷华裔第二代,Google早期员工,原本已经财务自由。现在,自由的定义被重新书写....从不必为钱工作,变成可以买下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机里,有一条信息,来自他在雷曼工作的朋友:「艾伦,我刚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十五年,就这样结束了。我妻子刚生二胎,房贷还有二十年。如果你知道哪里招人,请告诉我。」
朋友的妻子,是他大学同学的妹妹。去年他们还一起在纳帕谷品酒,讨论孩子的私立学校。
现在,朋友失业了。
而艾伦,赚了3.3亿美元,部分就来自朋友的失业。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太阳正从东湾的山後升起,把天空染成病态的金红色,像流血。
全球金融市场的地震,在这一刻正式爆发。
他,站在震中,毫发无损,甚至因为地震而获得了巨额财富。
手机又响了,是陆辰。
「结算完成了?」艾伦接起。
「完成了。你呢?」
「3.3亿。」艾伦顿了顿,「你那边多少?」
「5亿。」
两人都沉默了。
「我在想,」艾伦最终说,「如果我们没有提前知道....如果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在雷曼45美元时买入,现在会怎麽样?」
「会像我的邻居亚历克斯·米勒一样。」陆辰声音平静,「或者像我父亲同事一样。
区别只是程度。」
「亚历克斯....他怎麽样了?」
「在俄亥俄州。埋了妻子的骨灰。」陆辰停顿,「他今天会做出选择。」
艾伦闭上眼睛。他知道选择是什麽意思。
「我们能做什麽?」
「在他做出选择後,照顾他的孩子。」陆辰说,「以及,用这些钱,确保类似的事,下次发生时.....我们能赚更多钱。」
,.....」艾伦一时间失去语言,还以为陆辰说,下次发生的时候,让人们看到,知道真相呢,结果..
「陆辰,你说还会有下次吗?」
「只要人性不变,贪婪和恐惧不变,就一定会。」陆辰说,「只是形式不同。可能是加密货币,可能是人工智慧,可能是我们还没想到的东西。但本质一样:一群人用复杂的工具,收割另一群人的无知和信任。」
挂掉电话,艾伦继续站在天台边缘。
下方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渐密,上班族涌出地铁站。
那些普通人,可能还不知道雷曼已经倒了,不知道他们的养老金帐户今天会缩水多少,不知道他们公司的信贷额度会不会被收紧,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是下一批被裁员的人。
无知,有时是一种幸福。
但无知也要付出代价。
很快,纳斯达克开盘的钟声刚刚敲响,交易大厅的巨型屏幕就变成了血红色。
道琼工业平均指数:开盘暴跌504点,跌幅4.7%,创下2001年911恐怖袭击以来的最大单日开盘跌幅。
标普500指数:下跌5.2%,金融板块跌幅超过11%。
但最惨烈的,是那些与雷曼有直接关联的公司。
雷曼兄弟:0.15美元,跌幅97%,交易停止....没有买家,只有卖单,但卖单也找不到接盘的人。
美林证券:17.05美元跌至14.80美元,跌幅13%....即使有美国银行的收购协议,市场依然不相信这笔交易能平安落地。
美国国际集团AIG:22.50美元跌至12.14美元,跌幅46%....雷曼的倒下,让所有人开始寻找下一个将死的巨人。
华盛顿互助银行:4.40美元跌至2.01美元,跌幅54%。
摩根史坦利:42.50美元跌至32.20美元,跌幅24%。
高盛:158美元跌至135美元,跌幅14.5%....连最稳健的投行也无法幸免。
交易大厅里,一个年轻的交易员盯着屏幕,喃喃自语:「这不是下跌,这是屠杀。」
旁边的老交易员摇头,声音沙哑:「孩子,你没见过1929年。但今天,你正在见证。
「」
曼哈顿中城,巴克莱银行纽约办公室。
上午十点。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第七大道的车流。他的身後,十几名交易员正在紧张地操作,键盘声密集如雨。
手机震动,伦敦总部CE0的声音传来:「詹姆斯,立刻启动B计划。以1.75亿美元收购雷曼的北美投行业务,不包括交易大厅,不包括员工合同,不包括任何有毒资产。我们要的只是品牌和客户名单。」
詹姆斯皱眉:「1.75亿?上周我们还在谈80亿。」
「上周是上周。现在是现在。」CEO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雷曼已经死了,我们在收购屍体上还能用的器官。1.75亿,不能再多。另外,纽卡斯尔办事处需要50名分析师,你看着招。」
电话挂断。
詹姆斯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三天前,他还在这条街上与富尔德谈判,讨论如何挽救一家158年的投行。
现在,他在讨论如何用1.75亿买下它的残骸。
这就是资本主义。
他转身,对交易台说:「开始报价。雷曼北美投行业务,现金收购,1.75亿美元。附带条件:不承担任何债务,不接收任何员工,不涉及任何法律诉讼。」
交易员们面面相觑。
1.75亿,买一家去年还盈利40亿的公司。
但没有人质疑。
因为这就是市场的规则:死了,就只值屍体的价。
伦敦时间,下午三点。
伦敦证交所的交易大厅里,BBC的摄像机正在直播。屏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富时100指数:开盘暴跌312点,跌幅5.8%,创下1987年股灾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巴克莱银行:382便士跌至298便士,跌幅22%....虽然没买雷曼,但市场认为它有潜在风险。
苏格兰皇家银行:225便士跌至162便士,跌幅28%。
滙丰控股:820便士跌至710便士,跌幅13.4%。
交易员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电话间穿梭,每个人都在喊:「卖出!不管什麽价格,卖出!」
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交易员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面前的电脑显示着巴克莱的股价走势....一条垂直向下的直线。
「John?」旁边的同事推他,「你还好吗?」
老交易员缓缓转头,眼神空洞:「我在这行干了三十五年。1987年股灾,我活过来了。1998年LTCM,我也活过来了。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我还活过来了。」
他指着屏幕:「但今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活。」
因为他也一样。
法兰克福时间,下午四点。
德意志银行交易大厅的灯全部亮着,但气氛比深夜更加阴沉。
DAX指数:开盘暴跌412点,跌幅6.2%。
德意志银行:62欧元跌至51欧元,跌幅17.7%。
德国商业银行:18欧元跌至14欧元,跌幅22%。
所有持有美国相关资产的德国银行,都在暴跌。
交易主管站在中间,手机贴在耳边,脸色越来越白。挂掉电话後,他对所有人说:「刚刚接到消息,德意志银行在雷曼上的直接口约8亿欧元,间接口超过40亿。
CFO正在紧急计算,如果这些资产全部减记,资本充足率会跌到什麽位置。」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资本充足率跌到红线以下意味着什麽。
雷曼的今天,可能就是德意志银行的明天。
东京时间,日经225指数开盘:直接跳空低开,跌幅4.3%。
但这只是开始。
三菱UFJ金融集团:980日元跌至820日元,跌幅16%。
野村证券:1700日元跌至1300日元,跌幅23.5%。
瑞穗金融集团:540日元跌至410日元,跌幅24%。
日本最大券商野村的交易大厅里,负责海外投资部的经理正在向全体员工宣读内部通知:「监於雷曼兄弟破产引发的全球金融市场动荡,公司决定:暂停所有海外投资业务,暂停所有涉及美国金融产品的交易,暂停所有新增杠杆融资。已持有的美国相关资产,将在未来一周内择机清仓。」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举手:「部长,清仓的话,预计损失多少?」
经理沉默了三秒:「初步估算,约1200亿日元。」
1200亿日元,约合11亿美元。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这只是开始。」经理补充,「如果美国其他金融机构也倒下,损失可能翻倍。」
分析师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上个月还在向客户推荐的那些「高收益、低风险」的美国结构性产品。那些承诺保本的合同,那些看起来永远上涨的曲线。
全是谎言。
而他的客户,那些信任他的退休老人,那些把一生积蓄交给他的家庭,今天之後,会怎麽看他?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上海,A股下午开盘。
上证指数:开盘直接跌破2000点心理关口,报1980点,跌幅4.8%。
但这只是开始。
中信证券:58元跌至52元,跌停。
中国平安:48元跌至43元,跌停。
招商银行:22元跌至19.8元,跌停。
几乎所有持有海外资产的蓝筹股,开盘即封死跌停板。
上海某证券公司营业部大厅里,聚集着上百个股民。巨大的电子屏上,一片惨绿。
一个穿着汗衫的老大爷盯着屏幕,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跌停?才开盘就跌停?我买的招商银行,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麽就跌停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已经开始哭:「我全仓中信证券,50万,上周刚进的。他们说券商股抗跌,他们说牛市还在,他们说......
「6
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屏幕上,中信证券的卖一位置上,压着几百万手的卖单。没有人接,没有人买,只有卖,卖,卖。
营业部经理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景,喃喃自语:「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阵仗。
2001年大跌也没这麽猛。这是...这是踩踏。」
「踩踏」这个词,精准地描述了此刻的市场。
不是下跌,是所有人同时想逃跑,但门太小,谁也出不去。
深市,深南大道某证券营业部。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冲到柜台前:「我要平仓!全部平仓!不管什麽价格,平!」
柜员无奈地摇头:「先生,跌停板,卖不出去。等明天吧。」
「明天?」男人眼睛血红,「明天可能直接低开,可能连续跌停!我等不了明天!」
他掏出一沓文件,拍在柜台上:「你看看!我抵押了房子,借了200万,全仓中国平安!如果出不去,我就完了!」
柜员看着那些文件...房产证复印件、借款合同、证券帐户对帐单。
200万,三倍杠杆,全仓一只股票。
这是赌博,不是投资。
但此刻说什麽都晚了。
她只能重复那句话:「先生,跌停板,真的卖不出去。明天再看吧。」
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周围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同情,有人冷漠,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加杠杆。
但更多的人,只是盯着屏幕,祈祷自己的股票明天能少跌一点。
柠波,某游资操盘室。
下午两点。
张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团队管理着约5亿资金,过去三年年化收益超过50%,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涨停板敢死队。
但今天,他的所有股票全部跌停。
「老大,」旁边的操盘手声音发颤,「我们重仓的那几只券商股,全封死了。我有杠杠,明天如果再跌停,继续跌停下去,我们可能要爆仓。
张磊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速计算:总仓位8成,杠杆2倍,持仓中4成是券商股,3成是银行股,1成是地产股。如果明天继续跌停,维持保证金比例可能跌破警戒线。
爆仓。
这个词在过去三年里,他只见过别人经历。那些在高位追涨、不懂止损的散户,那些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只股票上的赌徒。
但现在,这个词离他自己,只有24小时的距离。
「通知所有渠道,」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明天开盘,不计成本,清仓。能出多少出多少。哪怕亏50%,也要出。」
操盘手震惊:「老大,亏50%清仓?那我们的业绩....
C
「业绩重要还是命重要?」张磊打断他,「雷曼倒了,美林被吞,AIG快死了。这是金融危机,不是调整。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业绩。」
操盘手沉默,然後点头。
香港,中环,下午四点。
恒生指数收盘:暴跌1052点,跌幅5.4%。
但更惨烈的是个股。
滙丰控股:120港元跌至105港元,跌幅12.5%。
渣打集团:200港元跌至170港元,跌幅15%。
中国人寿:28港元跌至24港元,跌幅14.3%。
所有金融股,无一幸免。
中环某写字楼里,对冲基金经理陈志明坐在电脑前,面色苍白。他的基金重仓香港本地银行股,今天一天,净值回撤超过20%。
手机不断震动,客户打来的、LP打来的、银行打来的。
他没有接。
因为不知道说什麽。
怎麽说?说对不起,我判断错了,市场崩溃了,你们的钱没了?
电话还在响。
他终於接起,是最大的LP,一个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
「陈先生,」对方声音平静,但平静得可怕,「今天一天,我们的损失是多少?」
陈志明咽了口唾沫:「约...约2200万美元。」
沉默。
「我们投入的资金是1亿美元。现在还剩多少?」
陈志明快速计算:「按今天收盘价,约...约6500万。」
「35%的损失,一天。」对方的声音依然平静,「陈先生,您上个月还向我们保证,香港银行股估值处於历史低位,下行空间有限,上涨空间巨大。」
陈志明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因为那是他说的。
那是他真心相信的。
「陈先生,」对方继续说,「我们决定,立即赎回全部份额。按合同,需要提前3天通知,但我们可以放弃这30天的收益,只要保住剩下的钱。」
陈志明闭上眼睛。
赎回。
1亿美元赎回,意味着他必须清仓,必须在市场最差的时候卖出,必须实现那些本可以扛过去的浮亏。
但LP决定赎回,他没办法拒绝。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一周内,我会完成清算。」
电话挂断。
陈志明看着窗外中环的天际线,那些玻璃幕墙大楼反射着夕阳的金光,美丽而冷漠。
三个月前,他还是香港金融圈的新星,35岁管理2亿美元,被媒体称为对冲基金神童。
现在,他只是一个即将被清盘的失败者。
他想起巴菲特的话:只有当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现在,潮水退了。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裸泳。
新加坡,晚上八点。
华侨银行交易大厅,灯火通明。
海峡时报指数:收盘暴跌6.3%,创下20年来最大单日跌幅。
星展银行:18新元跌至15新元,跌幅16.7%。
华侨银行:8新元跌至6.8新元,跌幅15%。
大华银行:16新元跌至13.5新元,跌幅15.6%。
交易主管陈慧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往常这个时候,金融区应该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下班族。但今天,楼下聚集了上百人....都是散户投资者,举着标语,喊着口号。
「还我血汗钱!」
「银行骗人!」
「雷曼债券必须赔!」
陈慧玲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些散户买了什麽....雷曼迷你债券、雷曼结构性产品、雷曼相关的投资连结保险。那些产品,三个月前还被客户经理热情推荐,说保本保息,说风险极低,说雷曼158年历史从未违约。
现在,158年历史,变成了158年笑话。
她的手机响了。是母亲。
「慧玲,」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你王阿姨的女儿,今天从组屋跳下来了。」
陈慧玲心里一紧:「什麽?」
「她买了雷曼的什麽产品,好像叫迷你债券。200万新元,全没了。老公要离婚,房子要拍卖,孩子要送回国。她受不了,就从12楼跳了。」
陈慧玲闭上眼睛。
王阿姨,单身母亲,在一家外企做行政,辛苦存了二十年,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现在,孩子没了。
因为她买了雷曼的迷你债券。
而卖给她这些债券的,是银行里那些穿着西装、笑容可掏的客户经理。他们告诉她:
保本的,放心。
放心。
现在,她永远放心了。
「妈,」陈慧玲声音沙哑,「我这边还在忙,晚点打给你。」
挂掉电话,她看着窗外的抗议人群,看着那些举着标语的手,那些流着泪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每天在交易大厅里追逐的那些数字,那些K线,那些涨跌幅,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今天,那些人正在崩溃。
而她的工作,就是继续追逐那些数字。
多麽荒谬。
多伦多,上午十点。
多伦多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
S&P/TSX综合指数:开盘暴跌580点,跌幅4.9%。
皇家银行:52加元跌至46加元,跌幅11.5%。
道明银行:68加元跌至60加元,跌幅11.8%。
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75加元跌至65加元,跌幅13.3%。
所有银行股都在暴跌,因为市场担心加拿大银行对美国的口。
交易员麦克叮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买还是该卖。
从业二十年,他见过1987年股灾,见过1998年LTCM,见过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但今天这种场面,他从未见过。
不是因为跌幅最大....1987年跌幅更大。而是因为不确定性最大。
1987年,你知道电脑交易程序出问题,修复就好。
1998年,你知道LTCM太大,政府会救。
2000年,你知道网际网路泡沫会破,但实体经济没问题。
但今天,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下一家倒下的银行是谁。你不知道你的交易对手明天还在不在。你不知道你持有的那些债券,明天还值不值钱。
你不知道。
这就是最可怕的。
他想起早上新闻里那个16岁华裔少年,精准做空雷曼...
那个少年,他一定知道什麽。
但麦克不知道。
而不知道的人,正在被市场收割。
圣保罗,上午十一点。
巴西圣保罗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
Ibovespa指数:开盘暴跌7.2%,触发熔断机制,交易暂停30分钟。
巴西石油:42雷亚尔跌至37雷亚尔,跌幅12%。
巴西银行:28雷亚尔跌至24雷亚尔,跌幅14.3%。
淡水河谷:45雷亚尔跌至40雷亚尔,跌幅11%。
交易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麽。熔断,暂停,等待。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时刻。
一个年轻交易员问老主管:「先生,这是金融危机吗?」
老主管看着窗外,圣保罗的阳光依然炽烈。他想起1994年墨西哥龙舌兰危机,想起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想起1998年俄罗斯违约,想起1999年巴西自己的货币危机。
每一次,都有人说是世界末日。
每一次,世界都没结束。
但每一次,都有人死去。
「是的,」他最终说,「这是金融危机。但还不是世界末日。虽然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已经是末日了。
「」
莫斯科,下午六点。
莫斯科银行间外汇交易所,交易大厅。
RTS指数:收盘暴跌11.5%,创下1998年俄罗斯债务违约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俄罗斯储蓄银行:80卢布跌至65卢布,跌幅18.8%。
俄罗斯外贸银行:0.15卢布跌至0.12卢布,跌幅20%。
所有与西方有业务往来的俄罗斯公司,都在暴跌。
交易员伊万坐在电脑前,叮着屏幕上的数字,想起1998年。
那一年他28岁,刚入行三年。俄罗斯违约,卢布贬值,银行倒闭,他的导师在交易室里心脏病发作,倒在键盘上。
那一年,他学会了什麽叫恐惧。
十年後,恐惧又回来了。
这一次,源头不在莫斯科,在纽约。但恐惧是一样的。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伏特加,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酒辣,但清醒。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市场照常开盘。
恐慌照常继续。
而他,照常活着。
因为这是他的工作。
孟买,晚上八点。
孟买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已经关闭,但楼下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印度Sense指数:收盘暴跌7.8%,创下历史最大单日跌幅。
印度国家银行:1800卢比跌至1550卢比,跌幅13.9%。
ICICI银行:700卢比跌至600卢比,跌幅14.3%。
Infosys:1600卢比跌至1450卢比,跌幅9.4%。
所有与全球市场有关的股票,都在暴跌。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证交所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前面,摆着一份报纸,头版是雷曼破产的消息。
「我买了雷曼的基金,」他对身边的记者说,声音沙哑,「500万卢比,我全部积蓄。他们说这是国际投资,分散风险,安全稳定。」
记者沉默。
因为不知道该怎麽安慰。
500万卢比,在印度,是一套房子的钱,是一个家庭二十年的积蓄,是一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
现在,全没了。
记者按下快门。
镜头里,那个跪着的男人,身後的证交所大楼,以及远处昏暗的夜空,构成了一幅画面。
画面标题:金融危机,抵达印度。
帕罗奥图,下午一点十五分。
陆辰坐在书房里,三块屏幕同时显示着全球各大市场的实时数据。
道指:下跌5.8%
日经:下跌4.7%
恒生:下跌5.4%
富时:下跌5.2%
DAX:下跌6.1%
CAC:下跌5.9%
全球主要市场,无一幸免。
这是一场海啸,从纽约出发,横扫全球。
而他是那个提前登上高地的人,看着海浪吞没那些来不及逃跑的人。
手机震动,黑隼资本理察的消息:「全球跌幅比预期更大。AIG可能撑不过这周。
准备好下一轮。」
陆辰回覆:「已经准备好了。」
他关掉消息,打开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标题:【未来做空目标】
名单:
美国国际集团AIG—保险巨头,CDS敞口巨大华盛顿互助银行—次贷风险最高摩根史坦利—投行中杠杆最高通用电气—金融子公司GECapitaI风险被低估福特/通用汽车—信贷冻结将导致破产美国银行—收购美林後,毒资产转移一系列欧洲银行—德银、瑞银、巴克莱、RBS
这只是一个开始。
雷曼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会有更多倒下。
他将继续做空。
窗外的阳光刺眼。
他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陈美玲正带着双胞胎在草坪上玩。
玛利亚从厨房端出柠檬水,放在廊下的小圆桌上。
一切安宁。
三千英里外,全球金融市场正在经历1929年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傍晚。
陆家餐厅,长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小笼包...陈美玲特意做的中式早餐,说「今天需要点安慰的食物」。
但没人动筷子。
电视调在CNN,音量适中。屏幕上,道琼工业平均指数的开盘画面正在倒计时:5、
4、3、2、1...
开盘。
数字瞬间暴跌:11422...11200....11000....10800...
五分钟内,道指下跌超过500点。
「五百点...」陆文涛喃喃自语,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天跌这麽多....
」
「这才是开始。」陆辰平静地说,夹起一个小笼包,「雷曼的衍生品敞口超过6000亿美元,交易对手遍布全球。今天所有金融机构都要重新评估风险,所有人都在抛售。」
陈美玲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小辰...你那些...都结算完了?」
「完了。」
「赚了...多少?」
陆辰放下筷子,看向父母。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但他没想到,当真正要说出口时,会如此艰难。
因为数字太大时,会失去真实感,变成纯粹的符号。而符号,无法传达这背後的重量0
「陆氏资本现在的资金,」他缓缓说,「大约5.78亿美元。」
死寂。
陆文涛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美玲捂住嘴,眼睛瞪大,然後迅速变红,泪水涌出。
5.78亿美元。
按当前汇率,约合40亿人民币。
他们夫妻工作一辈子,算一下,能攒下200万美元吗?而现在,十六岁的儿子,用十五个月,赚了他们几百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五亿....」陆文涛重复,声音乾涩。
陆辰点头。
陈美玲的眼泪终於流下来。不是喜悦的泪,是某种混合了震惊、骄傲、恐惧、和深深不安的复杂情绪。
电视里,道指继续下跌。
晚上10点,《华尔街日报》网络版头条更新。
标题没有用往常的商业新闻风格,而是用了罕见的惊叹句式:
【16岁华裔少年,在雷曼废墟上掘金5亿美元?】
副标题:「帕罗奥图高中生精准做空,获利或达5亿美元,SEC已启动初步问询」
文章开头写道:「当雷曼兄弟的28000名员工今天早晨抱着纸箱离开办公室时,一位居住在加州帕罗奥图的16岁华裔高中生,可能正在计算他从这家投行崩溃中获得的巨额利润。」
「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一位帕罗奥图高中的11年级学生,通过其家族控制的离岸投资实体,在雷曼兄弟股票和期权上建立了大规模空头头寸。初步估算,其盈利可能在4到5
亿美元之间。」
文章引用了接近监管机构的人士的话:「SEC已对陆辰的交易展开初步问询,重点是其信息获取渠道是否合法。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存在内幕交易或市场操纵。」
也采访了华尔街资深交易员:「这种级别的精准做空,要麽是天才,要麽是运气,要麽是....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源。」
最後一段写道:「陆辰的父亲陆文涛是英特尔工程师,母亲陈美玲是家庭主妇。邻居描述这个家庭低调、友善。对於儿子的交易,陆先生拒绝评论,只说:他还是个孩子,需要隐私。」
「但在今天这个华尔街历史上最黑暗的日子里,这个孩子的获利故事,将成为金融危机中最不可思议的注脚:当成年人在贪婪和恐惧中毁灭时,一个少年用冷静和远见,收割了废墟上的财富。」
「这是新王者的加冕,还是旧秩序的最後一曲挽歌?答案,也许要等下一次危机来临时,才会揭晓。」
文章发表後一小时,阅读量突破500万,评论超过3万条。
大多数评论充满愤怒:「吸血鬼!喝血长大的!」
「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普通人的养老金!」
「SEC必须查!肯定有内幕!」
少数评论表示佩服:「天才。真正的天才。」
「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险,这是他应得的。」
「与其骂他,不如问问为什麽华尔街那些年薪百万的专家没看到。」
还有一条评论被顶到最高:「我是一名雷曼员工,今天失业了。我不恨这个少年,我恨的是那些明知风险却隐瞒的高管,那些把垃圾包装成黄金卖给我们的人。这个少年只是做了正确的判断。而我们,相信了错误的承诺。」
这条评论有超过两万个赞。
但愤怒的声音,依然更大。
因为当人们失去一切时,需要一个具体的、可以仇恨的对象。
而陆辰,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上。
翌日,俄亥俄州,扬斯敦郊外,米勒家族墓地。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枫树的枝叶,在莉兹·米勒的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墓碑前,那束白色百合已经开始枯萎。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墓碑旁的草地上,背靠着石碑。他穿着乾净的衬衫和裤子,胡子刮得很乾净,甚至喷了点古龙水...莉兹最喜欢的那种味道。
手机放在身边,屏幕亮着,显示着雷曼破产的新闻标题。
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微笑。
「你看,莉兹,」他轻声说,像在对墓碑说话,「雷曼倒了。和我预测的一样。只是我预测错了方向....我以为它会活,它死了。」
他顿了顿:「我的投资,全没了。所有钱,所有杠杆,所有借来的、骗来的、赌上的....全归零了。我现在欠了大概....200万美元?300万?不重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瓶,拧开,把里面的白色药片全部倒在掌心。
大约三十粒。
足够让一个人永远睡去。
「律师我已经联系过了。」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的监护权,我指定给陈美玲女士。她是个好母亲,会照顾好她们。我还留了一封信,解释一切。虽然可能没什麽用。」
他看着掌心的药片,像在看某种解脱的钥匙。
「我这辈子,总是想要证明自己。」他轻声说,「证明给父亲看,那个钢铁工人,他的儿子能上沃顿,能进高盛,能自己开基金,能赚大钱。证明给莉兹看,我能给她最好的生活。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亚历克斯·米勒,是华尔街的明星。」
他停顿,眼泪终於流下来:「但现在我知道了,我证明的,只有一件事:我是个失败者。在最重要的选择上,我全错了。」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沉重。
上午十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已经过去四分之一。
他的这一天,即将结束。
「莉兹,」他最後说,声音温柔,「我很快就来陪你。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把所有药片放进嘴里,没有水,直接咽下。
很苦。
但他微笑着咽下。
然後他靠在墓碑上,握住莉兹名字的刻字,闭上眼睛。
阳光温暖,风很轻。
枫树的叶子开始变红,像血,像火,像某个结束,也像某个开始。
他感到困意袭来。
像长途跋涉後,终於可以休息。
像沉重的负担,终於可以放下。
像错误的人生,终於可以重来....在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开始。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想起双胞胎的脸。
索菲亚笑起来有酒窝。
奥利维亚哭的时候会伸手要抱抱。
对不起,宝贝们。
爸爸太累了。
你们要好好的。
在阳光中,好好长大。
在爱与安全中,好好长大。
不要学爸爸。
要学那些.....真正清醒的人。
像陆辰那样的。
虽然爸爸曾经嫉妒他,恨他。
但现在,爸爸感谢他。
因为他会照顾好你们。
因为他是那个.....在所有人疯狂时,保持清醒的人。
意识,沉入黑暗。
阳光,继续照耀。
墓碑上,莉兹的名字,在光中永恒。
而亚历克斯·米勒,沃顿商学院MBA,前高盛交易员,阿特拉斯资本创始人,雷曼兄弟的最後一批信徒...
在妻子的墓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享年三十四岁。
香港,中环街头,上午十一点(香港时间)。
超过两千名雷曼迷你债券投资者聚集在滙丰银行大厦外,举着标语,喊着口号。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有穿着廉价西装的小职员。
陈志伟也在其中。他右手拄着拐杖....上周抗议时摔伤的手腕还没好,左手举着一个纸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雷曼骗局,天理不容!」
警察拉起警戒线,但人群情绪激动。有人开始冲击银行大门,玻璃被砸碎,警报声尖锐响起。
陈志伟被人群推搡着,差点再次摔倒。旁边一个老妇人扶住他,哭着说:「陈先生,我的棺材本没了....200万,全没了...
「9
陈志伟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眼神绝望的老人,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戏台上唱忠臣良将,唱天道昭昭,报应不爽。现在,天道在哪里?报应在哪里?
「阿婆,」他声音嘶哑,「会有人管的....政府会管的...」
但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
因为远处的电子大屏幕上,正播放着纽约的新闻画面:雷曼员工抱着纸箱离开,道指暴跌,全球市场一片血红。
天道?
在这个金融全球化的时代,天道,可能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和无数破碎的人生。
都柏林,爱尔兰财政部大楼,下午四点(都柏林时间)。
电视上正在直播财政部长肖恩·墨菲的紧急新闻发布会:「....雷曼兄弟破产对爱尔兰国家养老金基金造成的损失,初步估计为10亿欧元。这是我国金融历史上最严重的单笔投资损失。政府已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全面审查投资决策过程————」
发布会现场,记者尖锐提问:「部长先生,投资主管凯文·奥尼尔是否已被解雇?他是否会面临刑事起诉?」
墨菲脸色阴沉:「奥尼尔先生已被暂停一切职务,调查结束後将依法处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保护养老金受益人的利益....」
大楼地下停车场,凯文·奥尼尔坐在自己的奥迪车里,听着收音机里的直播。他已经被收回了办公室钥匙、公司手机、甚至员工徽章。
解雇。刑事调查。公众唾弃。
五十六岁,一切归零。
不,不是归零。
是负数。
因为他可能还要坐牢。
他想起妻子今早的话:「凯文,孩子们问我,爸爸是不是罪犯。我该怎麽回答?」
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罪犯吗?他只是做了一个当时所有专家都认为正确的决定。他只是相信了158年历史,相信了华尔街最稳健的投行。
现在,历史成了废墟,稳健成了笑话。
而他要成为那个废墟上的祭品。
他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不知道该去哪。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和雷曼一样,破产了。
杜拜,朱美拉棕榈岛,晚上八点(杜拜时间)。
房地产中介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的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
中介经理疲於应付:「先生,市场正在调整....价格可能比上个月低20%,不,30%....要看具体位置....
」
一个阿拉伯裔男子拍桌:「我三个月前买的别墅,1000万美元!现在你说只值700万?
」
「可能....650万。如果要快速出售的话。」
「650万?」男子怒吼,「我损失350万?因为雷曼?雷曼在纽约!我的房子在杜拜!」
「但买家也在纽约,在伦敦,在魔都。」经理苦笑,「雷曼倒了,全球信贷冻结了,没人能贷款了,没人敢投资了。先生,这不是杜拜的问题,是世界的问题。」
男子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杜拜的天际线依旧璀璨。哈利法塔的灯光秀准时开始,变幻着绚烂的色彩。
但在这绚烂之下,恐慌正在蔓延,因为这座用石油美元和金融魔术堆起来的城市,第一次发现,魔术,是会失效的。
而当魔术失效时,剩下的,只有沙子,和债务。
帕罗奥图,正午十二点整。
门铃响起时,陆辰正在书房整理文件,陈美玲去开门,然後拿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走上来,脸色苍白。
「小辰....是联邦快递。寄件人是....SEC。」
陆辰接过信封。手感很沉。他拆开,里面是十几页正式文件。
标题:【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初步问询通知】
内容核心:基於陆辰在雷曼兄弟及相关金融工具上的交易活动,SEC已启动初步问询,以确定是否存在违反证券法的行为。要求陆辰在十个工作日内提供相关交易记录、通讯记录、及信息获取渠道说明。
落款处有SEC旧金山办公室的官方印章,以及调查员麦可·罗德里格斯的签名。
陈美玲的手在抖:「他们....他们要抓你吗?」
「不是抓,是问询。」陆辰平静地翻看文件,「这是标准程序。任何在重大事件中获取异常利润的交易者,都会受到关注。」
「但你是合法的,对吗?」陆文涛也走进书房,神色严峻,「所有交易都合法?」
「都合法。」陆辰点头,「所有记录都有,所有资金流动都可追溯。SEC查不出任何问题。」
「那他们为什麽..
「因为数字太大了。」陆辰合上文件,「一个十六岁少年,赚了5亿美元,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他们必须问,否则就是失职。」
他把文件放回信封:「我会让律师处理。提供所有需要的材料。然後,他们会得出结论:这只是一个罕见的、基於卓越分析的交易案例。」
「但如果他们不信呢?」陈美玲声音颤抖,「如果他们认定你有内幕消息...」
「我没有内幕消息。」陆辰直视母亲,「我只有公开信息,和对这些信息的正确解读。SEC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而且,这场问询,可能反而是好事。」
「好事?」
「当所有人都认为我有内幕时,SEC的正式结论....一切合法,基於公开信息.....将成为最好的背书。从此,不会再有人质疑我的交易合法性。」
陆文涛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对SEC的调查函,没有慌乱,没有恐惧,甚至已经在思考如何将危机转化为机会。
这哪里像十六岁?
这像....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场景的老手。
「小辰,」陆文涛最终说,「爸爸相信你。但你要记住:在金融世界里,合法,不一定等於正确。即使SEC放你过关,公众的审判,可能才刚刚开始。」
陆辰点头。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华尔街日报】的头条,只是第一波舆论。
接下来,会有更多媒体报导,更多公众质疑,更多吸血鬼,秃的骂名。
这是收割者的代价。
你从废墟上拿走金子,就要承受废墟主人的诅咒。
公平吗?
也许不。
但这就是规则。
他走到窗前,看向院子。
玛利亚正带着双胞胎在草坪上玩。索菲亚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玛利亚怀里。奥利维亚坐在婴儿车里,伸手去抓飘落的树叶。
她们还不知道,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
陆辰握紧手中的信封。
SEC的调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不确定,如果被查出来什麽,要罚款和解的话,需要一大笔和解金。
公众的骂名....他会遭到很多攻击,可能长时间是恶名。
窗外的阳光,正午最烈。
而在这个最烈的阳光下,金融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一个时代结束了。
陆辰转过身,对父母说:「爸,妈,准备一下。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记者来。我们什麽也不说,一切交给律师。」
>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