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塞壬之砧外围海域,十海里外。
那艘庞大的兄弟会武装商船,如同一个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浓雾与波涛之间。
船上的火炮已经全部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死亡海域,随时准备倾泻毁灭的怒火。
然而,整艘船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船长室内,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海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拉得极其扭曲。
沃尔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後,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杯早已经凉透的红茶。
这位在南大陆殖民地凶名赫赫、举手投足间便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二阶「撕裂者」,此刻却显得有些异样的沉默。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撕裂过无数高阶异种的手,端起那杯红茶,凑到嘴边浅浅地喝了一口。
「当、当————」
极其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船舱内响起。
那是沃尔的手在抖。
茶杯的边缘轻轻磕碰着他的牙齿,虽然幅度极小,但却真真实实地暴露了他内心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焦灼与不安。
站在一旁的资深护航者库克和塞西,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不安。
库克骤紧了眉头,他那一头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沧桑。他深吸了一口气,终於忍不住打破了这份死寂:「沃尔大人,恕我直言。潜渡塞壬之砧,还要在水下避开那些重型防潜网和暗礁,去刺杀一名一阶资深受洗者————此事,实在是天方夜谭。
西伦那小子固然有些邪门的天赋,但人终究是人,不是海里的鱼。
在这片死海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会要了他的命。
还望沃尔大人————莫要抱太大的希望。」
库克的话语很残酷,但却句句在理。
作为一个在海上讨了几十年生活的老海狼,他太清楚这片海域的恐怖了。
沃尔听完,没有发怒,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透过船舱的舷窗,死死地盯着外面那层层叠叠的浓雾。
「总归————有那麽点儿希望的。」
沃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在自言自语。他时不时地透过浓雾的缝隙,似乎能看到某个虚幻的影子在海浪中翻滚。
他转过头,看向库克,沉声问道:「过去多久了?」
库克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怀表,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声音有些乾涩地说道:「距离西伦跃下甲板————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
沃尔在心里暗暗计算着这个冰冷的数字。
一个小时,在陆地上或许只是一顿饭、一支雪茄的时间。
但在那水下二十米、充满极寒与致命水压的深渊里,一个小时,足以让一个强壮的成年人死上几十次。
「若是潜渡失败,被防潜网困住,或者遇到了暗流,他早就该憋不住浮出水面,游回来求救了————」
沃尔在心中默默推演着各种可能。
「难道,他真的已经度过了那片死亡暗礁,潜入了海盗的港口,正在寻找机会进行斩首吗?」
刚一想到这里,沃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希冀。
但紧接着,那丝希冀便被更加浓重的阴霾所覆盖。
他太清楚西斯洛那个老混蛋的实力了。
那个常年盘踞在塞壬之砧的船长,不仅刀法狠辣,而且极其狡猾。
西伦就算能潜进去,在体能大幅度消耗的情况下,对付那个刀疤脸的副船长都很勉强,更何况对上一个以逸待劳的资深非凡者西斯洛,胜算微乎其微。
不过西斯洛一般都在岛上休息,练习呼吸法和搏击术,未必会和西伦对上。
恐怕,更大的可能,还是潜渡失败了。
或许他没有足够的气返航,在半路上就已经室息;又或者,在水下出了什麽意外,被那些变异的毒珊瑚割破了喉咙,屍体已经被暗流卷入深海。
想到这里,沃尔觉得船舱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闷。
他擡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然後双手交叉,不断地互相摸索、揉搓着。
上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紧张、如此无力、如此将命运交托於未知的时刻,还是三十年前,自己那难产的老婆在简陋的产房里生孩子的时候。
那种只能在门外听着惨叫、却什麽也做不了的煎熬感,此刻竟然在这片冰冷的海域上再次重演。
库克看着沃尔那焦虑的模样,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恐怕————是不妙了。一个小时不换气,就算是海神下凡也撑不住。」
一直没有说话的塞西,此时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与坚定。
「我不这麽认为。」塞西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我和西伦接触过,他虽然年轻,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而且他绝对不是那种没有把握就去送死的蠢货。
既然他敢立下军令状跳下去,就说明他有底牌。
或许,他现在已经被困在了岛上,正在寻找斩首的合适时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时间,就在这令人室息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墙上的挂锺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众人的神经。
夜色越来越深,海面上寂静无比,除了偶尔传来的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如果真的成功了,以他的性格,早就该动手发信号了。」
「如果失败了————那或许,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屍体了。」
沃尔的心里无比沉重。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西伦那条年轻而充满潜力的生命;这艘武装大船以及整个船队如果无功而返将面临的巨大经济损失;兄弟会在南大陆殖民地那不可侵犯的颜面;以及後续灰麻海盗必然会展开的更加疯狂的报复和威胁————
这一切的一切,如同几座大山,一点点地压在沃尔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库克再次看了一眼怀表,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忍和决绝:「沃尔大人,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为了船队的安全,我们不能再这麽盲目地等下去了。什麽时候————考虑返航?」
听到「返航」两个字,沃尔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站起身,推开船舱的门,走到了寒风凛冽的甲板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团。
此时的海面上空,乌云密布,层层叠叠的黑色云块如同厚重的铅板,将星光和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
这压抑的天气,和沃尔此时那沉重、纠结、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心情,无比契合。
他紧皱着眉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船舷的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沉默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云团,仿佛在向命运做着最後的抗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就在沃尔的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准备转身下达那屈辱的返航命令时。
忽然!
天上那厚重如铅的乌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了一条裂缝。
一阵强劲的海风吹过,云雾被迅速拨开,一轮皎洁而明亮的圆月,毫无徵兆地从云层背後跃然而出,将银白色的月光瞬间洒满了整片漆黑的海面!
重见明月!
下一刻,在这清冷的月光照耀下。
在距离武装大船十海里外,那片属於塞壬之砧的浓雾深处。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海面上的死寂。
一颗闪烁着光芒的信号弹,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以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决绝的姿态,轰然破开那层层叠叠的毒瘴浓雾,直冲云霄!
「砰!!!」
信号弹在半空中猛地炸响,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团极其耀眼、散发着淡红色光泽的烟火,在塞壬之砧的上空轰然绽放,将那片原本被黑暗笼罩的死亡之岛,照得一片通红!
那淡红色的光芒,在沃尔的眼中,比这世上最璀璨的宝石还要耀眼。
沃尔先是愣了一秒。
紧接着,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威严无比的二阶撕裂者,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身旁的实木桌案上!
「砰!」
坚硬的桌案被他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哈哈哈哈!!!」
沃尔仰起头,对着那轮明月,发出了三声酣畅淋漓、震动整艘大船的狂笑。
那笑声中,压抑了太久的憋屈、担忧、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好!好!好!」
沃尔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是在向这片大海宣告着兄弟会的威严。
站在他身後的库克和塞西,此刻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天空中那团正在缓缓消散的淡红色信号弹,久久不语。
「他真的做到了————」塞西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库克则是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沃尔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猛地转过身,一甩风衣的下摆,那双原本充满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战火和无尽的杀意。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塞壬之砧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甲板上所有已经看呆了的船员们,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所有人听令!快开船!」
「满帆!火炮推入炮位!」
「目标,塞壬之砧!给我碾碎他们!!!」
随着沃尔的一声令下,整艘原本死气沉沉的武装大船瞬间沸腾了起来。
水手们疯狂地在甲板上奔跑,拉扯缆绳,升起风帆。
炮手们怒吼着将沉重的火炮推入发射位置,填装弹药。
巨大的三桅武装商船,如同苏醒的战争巨兽,劈开海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头紮进了那片被淡红色信号弹照亮的浓雾之中。
庞大的三枪武装商船如同撕裂黑暗的钢铁巨兽,在满帆的推动下,狂暴地撞碎了塞壬之砧外围那层层叠叠的浓雾。
沉重的船首像劈开漆黑的海浪,激起数米高的白色水花。
甲板上,火炮的引信已经点燃,炮手们赤着上身,浑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前方那座逐渐显露轮廓的孤岛,只等沃尔大人一声令下,便将成吨的钢铁与火药倾泻出去。
然而,当船只真正驶入那片被防潜网包围的核心海湾时,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炮击反抗并没有出现。
海面上死寂得可怕。
除了几艘在海浪中无主飘荡的残破木艇,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座让兄弟会头疼了数年的海盗老巢,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水上坟墓。
沃尔站在船首,狂风卷起他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艘停泊在港口、甲板上满是残肢断臂的海盗主舰,眉头微微皱起。
「哗啦——
「6
就在这时,武装商船侧舷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滚。
一道黑影如同破浪的利箭,猛地从冰冷幽暗的灰水河中窜出,稳稳地攀附在了船体边缘。
「在那边!有人!」
甲板上的水手们瞬间举起手中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侧舷。
「把枪放下!」沃尔沉喝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向船舷。
水手们连忙抛下绳梯。
伴随着一阵水声,西伦抓着粗糙的麻绳,三两下便轻盈地翻上了甲板。
他那身珍贵的鲛鱼皮潜水服已经破烂不堪,多处被利刃割裂,暗红色的鲜血与灰绿色的海藻混杂在一起,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落在甲板上。
他的脸色因为长时间的深潜和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尚未褪去的、如同深渊凶兽般的恐怖杀意。
西伦站定身形,随手拍了拍肩膀,将几根缠绕在脖颈上的湿滑水藻扯下扔进海里,动作平静得仿佛只是刚进行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晨练。
>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