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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设在曲江池旁的一座小楼里。
这地方平日不对外迎客,背后东家挂的是一个胡商的名,实际却是崔家专门用来招待不便公开往来之人的地方。
秋雨从傍晚下到入夜,曲江池面被雨线织得朦朦胧胧。
楼中灯火明亮,酒菜摆得精致却不奢靡。
崔慎徽很懂分寸。
若摆得太寒酸显不出崔家的门第。
若摆得太华丽又容易让高强这等人心生戒备。
于是桌上只有八道菜一壶温酒,窗边燃着淡香。
看起来倒像是世家公子雨夜邀友小酌。
高强只带了赵黑子和陈狗蛋两人,两人留在楼下,高强独自上楼。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短袍头发束得利落,脚下却仍是常年走工地的厚底布鞋。
进门之后,他朝崔慎徽拱手脸上带着熟悉的憨笑。
“崔公子抬举,小人受宠若惊。”
崔慎徽起身相迎,笑容温和。
“高兄弟说哪里话,你如今在长安新区一呼百应,连工部和交通部都要倚重你施工,我请你一顿饭倒怕你嫌我这地方清冷。”
“不敢不敢。”
高强坐下,仍只沾了半边椅子。
崔慎徽亲自给他倒酒。
“前些日子黄工师婚宴,我听说高兄弟也在席上。”
“去讨了杯喜酒。”
“两界婚姻,真是千古未有的盛事。”
“是啊。”
高强笑道:“小黄兄弟老实郑姑娘又好,俺看着也高兴。”
崔慎徽点点头。
“长安如今变化太快,火龙升天,铁路开工,仙界歌者唱曲儿,连婚姻礼法都要重订,像我等旧门旧户,有时也难免跟不上。”
高强端着酒杯,笑得很谨慎。
“崔公子这话折煞小人了,你们高门大户都说跟不上,俺们这些搬土扛木头的岂不是连鞋都追丢了。”
崔慎徽被他说得轻笑。
两人前半席谈得极客气。
谈铁路,谈招工,谈工地上工人饭食,甚至还谈到近来长安新区的蜜雪冰城。
崔慎徽说自己喝不惯那甜水,高强说那玩意儿小孩喜欢,工人干完活也爱买一杯,甜得人觉得今日的苦力没有白吃。
直到酒过三巡,雨声渐密。
崔慎徽放下酒盏。
“高兄弟,听说你近来很忙。”
高强也放下筷子。
“工地上忙,官府那边也让俺帮着做些事。”
“帮着做事是好事。”
崔慎徽看着他。
“朝廷扫黑除恶,禁拐肃娼,都是利国利民的大政,崔家世受国恩自然也盼着长安清明。”
高强点头。
“崔公子说得是。”
“只是清查之时,难免泥沙俱下。”
崔慎徽语气仍旧温和,甚至带着替人着想的诚恳。
“高兄弟手下人多消息也杂,有些话听来像真看着像恶,未必都能经得起推敲,若一股脑递上去,伤了无辜不说,也容易让人觉得高兄弟借朝廷之势清理旧怨。”
高强没有立刻答话。
崔慎徽继续说道:“我今日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你做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些与你无关、与我崔家无关的事,你要报官我绝不拦。”
“可若有些事只是下头人借名生事,与崔家并无直接干系,高兄弟不妨高抬贵手。”
“大家都在长安混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
高强忽然笑了一声。
崔慎徽眉眼微动。
“高兄弟笑什么?”
高强端起酒盏,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光。
“崔公子说笑了。”
“俺高强不过河南道出来的一个粗汉,早年在乡里连县城都少进,后来到了长安,也就是扛木头抬石料带几个兄弟吃口辛苦饭。”
“俺这种人,哪里敢说什么高抬贵手?”
他抬头看向崔慎徽。
“朝廷找上俺,是因为俺手下兄弟确实知道一些脏事,官府让俺们把知道的交出来,俺们不敢不交。”
“毕竟俺们若藏着掖着,下一刀就落到脖子上。”
崔慎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么说,高兄弟是一定要把知道的都交出去?”
高强道:“谁拐了人谁开了黑赌坊,谁拿黑户当牲口使,谁逼姑娘卖身,谁收了工钱不给,谁背后有官差护着,这些俺若知道就交。”
“至于崔公子。”
他停顿了下笑容又朴实起来。
“崔公子乃博领崔氏,高门望族,若这些事与你无关自然不用担心。”
崔慎徽盯着他。
“若有关呢?”
高强没有回避。
“那就不是俺高强跟崔家作对。”
“是做脏事的人跟大唐律法作对。”
楼中安静下来。
崔慎徽终于收起了全部温和。
“高强,你真以为朝廷会一直护着你?”
高强低眉垂眼。
“小人不敢这么想。”
崔慎徽阴冷道。
“你现在替官府递几份线索,公安部给你几句好话便觉得自己能在长安站稳了?”
“你手下那一千多人哪个没有家眷?哪个没有短处?工地用料、招工名册等等你当真以为每一笔都干净到经得起查?”
“这世上想毁一个人,不必证明他有罪。”
“只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可能有罪,便够了。”
高强静静听着。
崔慎徽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替别人挡刀。”
“朝廷今日用你,明日也可以弃你,可世家在长安立了多少年?你得罪了我们工地上有人会找你麻烦,商铺里有人会断你活计州县里有人会翻你的旧账。”
“你护得住自己一时,护得住你那些兄弟一世吗?”
高强端起面前的酒一口饮尽。
放下酒盏时,他脸上的谄笑已经不见了。
“崔公子乃博陵崔氏,位列五姓七望,高门清贵。”
“但贞观八年以前,豫王殿下主政以前,你们可曾正眼看过俺们这些小民一眼?”
崔慎徽目光微沉。
高强声音洪亮起来。
“别说今日同你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搁从前,俺便是远远看你们一眼都觉得像看天上的神仙。”
“俺那时候只知道你们读书做官,门前石狮子都比俺们乡下人的房子气派,俺真以为你们这般人物生来就该受人敬着。”
“可俺后来不明白了。”
他目光紧逼崔慎徽“如你们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为何要做那些腌臜事?”
崔慎徽脸色彻底冷了。
高强声音更加洪亮。
“俺高强不是大人物,也不是政务院总理大臣,俺读书少说不出什么道理。”
“俺只是看不惯这世间有人把百姓当猪狗,看不惯有人穿着绸缎说仁义,背地里杀人如记账般轻松。”
“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崔公子若觉得俺碍事,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俺高强一人当之。”
崔慎徽盯着他,目光像雨夜里的冷铁。
“你当得起吗?”
高强站起身重新拱手。
“崔公子且来试试。”
“谁让俺喝了公安部那杯茶呢。”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楼下赵黑子和陈狗蛋立刻起身跟上。
三人一起踏入雨幕,曲江池边灯火模糊,他们的身影却在雨中显得格外刚直,像根眼下最时兴的混凝土柱梁。
崔慎徽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崔琮从侧室走出,脸色发白。
“公子,事已至此,报家主吧。”
崔慎徽望着雨幕中已经远去的背影,眼神阴冷至极。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不要报家主,给线上的每家都写信。”
崔慎徽声音低沉。
“高强这条鱼不死,咱们都得陪葬!”
崔琮还想再劝,但崔慎徽的目光逼得他只得躬身应下。
窗外的雨势更大,甚至关了窗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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