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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离开公安部时,天已经擦黑。
他去了长安新区东南角的旧货场。
货场中央燃着十几堆篝火。
河南帮成员全等在那里。
人群最前方站着郑伯、陈狗蛋,刘二柱,铁牛,赵黑子等河南帮几个主要带头人。
众人见高强进门,立刻围了上来。
“高大哥,公安部说什么了?”
“是不是要抓人?”
“要动谁?兄弟们今晚就能出发。”
“家伙都准备好了。”
高强停住脚步。
“准备什么家伙?”
铁牛拍了拍腰间木棍。
“咱们总不能空手去。”
“都放下。”
高强走上货场中央的木台。
“今晚不打架。”
陈狗蛋问道:“那官府叫大哥过去干啥?”
“喝茶。”
“真喝茶?”
“茶没喝出味,话倒听明白了。”
高强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些人大多来自河南各县。
大伙抱在一起,才勉强在这座越来越繁华的城市站住脚。
高强不后悔把他们聚起来。
但他今日终于明白聚起来之后该往哪里走。
“兄弟们,朝廷开始扫黑除恶了。”
“那些放高利贷的开黑赌坊的以及拐卖人口的和逼良为娼的一个都跑不了。”
人群里有人喊道:“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高强道:“可官府也查到了咱们。”
货场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说长安一半姓李,一半姓高。”
这句话落下,连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郑伯脸色骤变。
“谁这么害咱们?”
“先不管谁说的。”
高强环视众人。
“咱们自己得先明白长安只能姓李。”
“大唐有皇帝,有朝廷,有军队。”
“咱们有什么?”
下面有人说道:“有一千多个兄弟。”
“一千多个兄弟能挡住玄甲军吗?”
“能挡住公安部的枪吗?”
无人回答。
“既然都不能,便不要真把喊的几声大哥当成官印。”
高强沉声说道:“朝廷要碾死咱们比碾一块土坷垃难不了多少,如今没有抓是因为咱们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这次请俺过去谈是看得起咱们,也是给咱们一条正路。”
“从今日起河南帮这个名字不用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大哥,帮散了外人再欺负咱们怎么办?”
“谁说要散?”
高强抬手压住声音。
“改成河南同乡互助会,去民政部登记。”
郑伯皱眉问道:“强子,朝廷这是要拿咱们当刀。”
“让咱们把道上的人全得罪了。”
高强看着他。
“郑伯,你怕?”
“不是怕。”
郑伯道:“咱们一动,道上的人全会记恨咱们,朝廷用完咱们若是不管了呢?”
这也是许多人心里的担忧。
朝廷很大。
大到一道命令便能调来上千兵马。
朝廷也很远。
远到一个小工被拖欠三个月工钱,公文可能还在几个衙门之间来回转。
高强沉默了会儿,他声音更加低沉。
“兄弟们,世道已经变了。”
“从前咱们各自为战谁都能踩上一脚,后来咱们抱成团别人才不敢欺负。”
“可抱成团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轮到咱们欺负别人。”
“朝廷愿意让咱们登记,让咱们继续互助这就够了。”
“再往前多走一步,今天的河南帮明天便可能成为朝廷要扫的黑。”
货场里安静了很久。
刘二柱第一个站出来。
“俺听高大哥的。”
“俺从前欠赌债是高大哥把俺拉出来,赌场那些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俺知道他们的底细。”
“这次俺带路。”
又一个工人站起来。
“城西有家招工铺,专骗外地人,俺弟弟差点被他们扣走。”
“我知道一个私窑,里面的姑娘不让出门。”
“南货场有人收黑户做工,工钱只给一半。”
“永兴坊那家赌坊后门通着官差的值房,我亲眼见过。”
声音越来越多。
高强从怀里取出一本空册子交给郑伯。
“今晚开始,所有兄弟和相熟百姓都发动起来。”
“之后咱们要去郑州开工。”
“走之前,先给朝廷送一份大礼。”
一千多人齐声应下。
“谨遵高大哥吩咐!”
高强豪气一挥手。
“去吧。”
人群迅速散开。
......
官府反而安静得有些反常。
前几日还在城里来回穿梭的公安部差役,忽然少了许多。
都察院的核验官也不再一队一队地进入商铺查账,廉政总署封过的几处仓房,门上的封条被雨水打湿,远远看去像没来得及撕下的纸。
长安百姓最会看热闹。
“是不是查完了?”
“谁知道呢,前些日子抓了那么多人,总不能天天抓吧。”
“我看朝廷也得喘口气,再查下去马车都不敢拉货了。”
崔慎徽坐在永安坊别院的书房里,面前摆着已经凉透的茶。
雨从檐角落下,细而密,打在庭中青石上。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出门。
朝廷表面上偃旗息鼓,三司没有再上门,公安部也没有继续搜查崔家名下的几处产业。
那些前一阵子被查得惶惶不可终日的掌柜们,甚至已经开始私下传话,说这场风暴大约要过去了。
可崔慎徽不信。
他做了太多年生意,也见过太多官场风向。
刀落下来之前,最安静。
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心腹崔琮快步进来衣摆上带着雨水,神色难看。
“公子,高强那边回绝了。”
崔慎徽抬眼。
“怎么说的?”
“小人派了许管事去新区工地递帖子,帖子过了半个时辰被退回来,他们只说高队长忙着复核工程不便见客。”
崔慎徽轻轻笑了一声。
“他一个工头什么时候也学会拿公事挡人了?”
崔琮低声道:“许管事不甘心又在工地外等到傍晚,结果看见河南那帮人一拨一拨出去,有人去了南货场,有人去了城西招工铺,还有人往平康坊后面的私窑方向打听。”
崔慎徽手指微微一顿。
“打听?”
崔琮道:“他们带着纸笔,见人便问姓名、籍贯、谁家受害,许多工人和小贩都在给他们递话。”
“听说高强已经把河南帮改成了什么河南同乡互助会,要去民政部登记。”
屋内另一个掌柜忍不住骂道:“这厮果然投了朝廷。”
崔慎徽沉默地看着窗外。
高强不是官,甚至连士绅都算不上。
可正因为如此才麻烦。
官府查案要讲程序,要照顾影响。
高强手下那些工人脚夫却不同,他们在长安城最底层的褶皱里摸爬滚打,谁家赌坊后门通着谁的宅子,哪个牙行夜里进人,哪处工地用黑户,哪个小吏平日爱在酒桌上吹嘘自己认识上头人,他们比三司案卷知道得更早。
过去那些人不敢说,或者说了也没人理。
如今高强一动,他们便像雨后春笋全都冒出来了。
崔慎徽终于开口。
“那就换我去请。”
崔琮一惊。
“公子亲自去?”
崔慎徽端起茶盏。
“既然要站队,总得让他知道站错队要付什么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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